逢旧

平生怕道萧萧句

【周查周】心症

各位姑娘一起来聊聊呀~

 

《心症》


查老板的病并非痛症。说得再清楚些,他并不承认这是场病。 

何安下山上山下跑了几个来回,提回来了好些东西。灰布的包裹里有草木枝叶、有炼好的丸药,还有洋人诊所里硕大的白色圆片。查老板抬眼看看,道一声放下吧,而第二日仍好好地放在原处,连明黄的草纸上缠着的麻绳也未解开。


这奇病的症状倒简单,不需多加赘言,清清楚楚的四个字:万籁充耳。

夜半闲坐时候仿佛不经意似的提一句:“昙花开了。”何安下甫一抬眼,正瞧见他师父身后那朵姿容清冽的昙花抖擞着绽开,朝着师父的脊背伸直了长茎。查老板合着双目稳坐席上,冷峻的面孔在月光下融入又跳脱,何安下脑子里没那么多合乎时宜的瑰丽辞藻,他便只简单地想着,月亮下师父的脸,像一把霜寒的锋刃。可他的上一位师父却说,这个人是太阳。 

 
“师、师父……您怎么知道的?”只要惊讶便吞吐,是何安下改不掉的毛病。查老板仍合着眼,静谧至斯的空山里流淌不出哪怕游丝一样的吐息。他的师父稳坐着便如一座雕工精绝的人像,他叹服于美,却又感到惧怕。 
末了何安下也未得什么了不得的神技,查老板嗓音是淡淡的肃寂,说:“我听见了。” 

自那之后何安下着意探查,发觉他神乎其神的师父不仅能听到花开的声响,任何细微的躁动都不在话下。 
冬天坐卧干净的茫茫苍雪,他听得见晴冬里几粒孤雪簌簌消融于天穹;一团柳絮一瓣桃花因风而起,他听见它飘往山下去了,越林涉谷,不得归处。讲给何安下听时他尽是不相信的神色,追问然后呢?飘到哪里了?查老板说,还未落下呢。 
“众生自有其安排。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这是它们的安排。” 
何安下似懂非懂,只觉可怜。查老板似有察觉,瞧他一眼,轻声笑道:“你我与这草木有何不同?同是终了时尘归尘土归土,你有这心思,不若可怜一下自己。” 
这时何安下始料想,他这师父,恐怕是病了。将狡黠的人等同无神识的草木,可不是病了吗? 
 
一根筋自有一根筋的好处,道法自然,以一己好恶妄图改变一人着实没有意思。 
何安下既认定他是生了病自不肯罢休,连日来四处奔走寻医问药,查老板并无阻止的意思。什么叫误入红尘?什么又是山林隐逸?人总爱拿着指点江山的笔杆给红尘紫陌画一条线,做足了表面功夫换个不理腥膻的时名,这太可笑,他查老板可不愿如此。 
他对何安下的放任持续了月余,直到有一日,往常包裹里装满药材的何安下空手而回,直愣愣盯着他师父看,从外到里从下到上,眉睫掌纹青衫布袍,一处不落看在眼里。 
何安下鲜少有静默的时候,可这日他确然是静默了,盯了会儿他师父后一言不发进了山洞。查老板望着何安下的背影,看似瘦弱的身量除了外袍后却是刚劲的皮肉筋骨,他想起了一个人,缁衣皂袍也好一身白衣也好,眉眼口鼻仿似都在昭彰着光风霁月万古风流。那人也是纤长的身骨,细瘦如书生。可他偏生是个习武之人,一招一式板眼皆是,腥风拂面也似赏人间风月一场,这世上风花雪月好景实多,都不及他的面孔好看。 
那个人就像……查老板抬眼,看见了人间天上都闪躲不能的亘古的光练,于是想,那个人就像天上每日挂着的、散着清冷光华的月亮。 
冷的颜色暖的周身,相拥之时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温暖。 
 

查老板没有将何安下的反常放在心上,他如今只负着将猿击术传与何安下这一任,其余万事不关心。第日何安下担水习武日常照旧,并瞧不出什么反常之状,若硬要说反常,兴许话是少了些微,然而仍是絮叨,说师父多吃些吧,风餐露宿快活神仙都是虚的。 
查老板点点头,眼看着何安下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羹汤,自己却不吃了。 
“你今天吃的这样少?” 
何安下拿袖子擦嘴,说:“吃饱了,师父你吃吧。”说着起身将空碗丢进木桶里,向山洞里走去,走出几步忽又停住。 

“师父。”
“嗯?”查老板抬眼,瞧不出心绪的神色,何安下顿了会儿,终于说:“师父,我这次下山见的是一位高人。”
查老板未接话,放下碗筷瞧着他,何安下心知这是叫他继续的含义,便接着道:“彭七子说这位先生瞧过世上所有奇病,是个不世出的国手。
“……我同他讲了师父的病症,他又向我询问几个问题,我都答了,他说……
“他说,师父生的是心症。”

心症,那便是心里的毛病。
再轻描淡写的二字横竖都带着“症”字,那便是病了。万丈苍空里细雪融化的声响、千重山水外花飞花落的妙音,他都听得见,世上只他一人听得见,而听不到的人却说他病了。
查老板想,若是那第二个能听见的人还在,他不是孤人一个,给这世上人多添些见识,便不是病了吧?有人在声色酒肉里得到欢娱,掷千金且求他一声唱腔沉厚,这便不是病了?他是风月场里沾染万千颜色又出尘一色拂袖走出的查老板啊,最知道那欢场人物的病,他也曾患了一样的病,可不同的是,他遇上了医他的人。
多少个年月里夏花落尽厚雪倾轧,他一头青丝也显了霜华,可不论睁目或覆眼,他都觉得周西宇站在那里,长衣窄袖流淌一地的月华似水,他瞧着他,看他双唇翕动,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他能听到任何细微的声响,却唯独听不到周西宇的声音。
 
那一天查老板问他的徒弟:“那先生问了你什么?”何安下背着手歪着头支支吾吾了许久,终于也未敢直视师父的眼睛,低声吞吐道:“先生问我……问我,师父你有没有……爱过谁。”
说罢更倒退了几步,眼仍瞧着脚下,不敢看查老板此刻是何种形容。
却听他师父嗓音平稳,冷冷冽冽的清朗,问他:“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说师父爱过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人爱过师父。”
“哈……”从查老板喉腔跃动而出的带笑字节反将何安下吓出一个激灵,无措间抬眼恰望见师父戏谑的脸,问他:“你倒说说,谁爱过我?”
何安下瞪大双眼,一副他明知故问的呆傻模样——“当然是我师父,周西宇呀!” 

便是到了许多许多年以后,何安下仍旧忘不掉查老板那时的神情。 

在听到何安下念出“周西宇”的名字后,他竟笑了起来,眉睫上晶晶点点的水色像沾了晨露的桃花,他越笑越剧烈,那朵桃花也随着他的笑意越发冶艳妖丽。

那一日查老板直笑出了满面的泪,湿了他素来整洁的青衫,是那个人爱齐整,烽火连天的战壕里泥血遍目也要洗出一身的干净,于是他也随着一起干净了。 
 
彼年他横躺在疯长的野草里同他说:“几年前我曾路过你们戏院,那时候你戏方终场,妆也未及洗去,亭亭然立在门口,有一双桃花颜色的眼睛。像是埋在骨血里的端然安静。”那时,戒不掉鸦片的查老板突然在心底起了誓:往后的日子,要干净安静地活着。 
他沉默地爱了周西宇这么些年。而多年之后,周西宇死了,他收了他留下的徒弟,他们的徒弟对他说:“周西宇爱你。” 
他还是笑着,晃动着眼里的泪,对他的傻徒弟说:“他说要等着我,可分明是我在等着他!”他极少拔高了音调,吓得何安下使劲眨着眼睛,听他继续说—— 
“最可笑的是……我还在等。” 
五蕴六尘,嗔痴爱恨,俱是苦厄。嗔恨皆灭,而剩下“不离不弃”四个字,再换不来耳中一声“我爱你”了。 

那一晚他又发梦。
他上了粉彩穿了戏服,桃花红的眉目蕴着大地山河一担装的风流千万,他手里拿着一杆红缨枪,戏台子上一枪挥起英武无两,唱的是四郎探母,他便有了杨延辉的眼光。
谢幕掌声四起,落座皆是爱他声色皮相的人,他盯着一处瞧,越过百千人,直看见那一个。
独独是那人一身风雪长衣窄袖,踱向他来,每一步皆是肆意漫漫的落拓风姿。周西宇在说什么,双唇翕动。
查老板笑起来。
他听到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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