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平生怕道萧萧句

【遥月】长作去年花

姑苏雨霁

番外一·长作去年花

文/逢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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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开封开春时候冰雪还未全融,城郊连天的草上附着一片一片不再鲜亮的白。泛着灰白的草把还算不错的天气都沾染得萧条起来,绕城的河水汩汩流过,明明是从东川生发的水,从城外朝山看,却像是由城郊流至山脚,没入谷中再不见踪影。

这时候总是算不得人间好时节,便纵心量宽大如周容度也难免抱怨太过寒冷,穿着臃肿行动起来着实不便。

可纵这天气不肯予半分薄面,依旧扰不得周容度的好情致——日久怀故人,而那两个如同清风朗月一般的故人,就要在这岁寒末月与他照面了。

 

是年岁在癸酉,苏州林家堡堡主林天南与靖北庄庄主许景成正式结为异姓兄弟,家中二女以姊妹相称,永结同好。

之所以进行这么个可有可无的仪式,是为庆祝周容度与许长秋独子周闻远的三岁生辰。林天南亲携独女林月如及东床快婿李逍遥前往开封周家道贺,也意在与同样赶往开封探望外孙的的故友许景成一见,喝上几杯好酒,共话当年明月。

 

经传书之约,李逍遥夫妻二人与林天南于许州会合,一同赶往开封。

初入开封时天色黢黑,听赶车马的小厮说,若从城门处赶马至周家府邸需两个时辰,届时已是万籁俱寂,周家一府恐已入梦,叩门叨扰总是不好。

林月如挑开车帘四下望去,见城外东川脚下有红光通亮,隐隐能看到灯光里酒旗招展,复回身对林天南和李逍遥说:“不如在城外留宿一晚,明日一早拜会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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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不大的门面,与门外停着的华贵车马分毫不相匹配。

门匾上书三字“晴明居”,字迹已斑驳难辨,清逸笔迹却有寥落况味。

店老板是一位年轻姑娘,着素裙披红袍,细细看去,竟是眉眼如画,恍似谪仙。那姑娘站在槛外白草中朝新来的客人柔和浅笑,沾染得四下肃杀的白霜也滟滟生光。

 

将林月如一行引入店内,听她开口问道:“敝店有三等客房,某观三位客人风姿不凡,便不费时介绍下两等,三位意下如何?”

红袍姑娘眉眼带笑,吊梢眼角陡生媚色,是林月如不曾见过的风情。林月如不自觉望向李逍遥,见他也目不转睛神情玩味,不由心下气恼,转脸过去不再理他。

 

“可问应备几间厢房?”

李逍遥方要开口,林月如便抢先说:“三间。”李逍遥心下迷惑,见林月如面色不善,只得强压疑问待入住再提。

入厢房前林月如瞧了一眼女店主的方向,见她眼神空茫,仍孑然立在门外,不知望向何处。不知为何,见了那巧笑美目柔和容色,心底却无端生出几分惘然来。

 

入了房内躺在榻上,林月如辗转多时却不能入梦。

竟像是入了梦魇,她的眼前尽是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那双眼目视着远方却无定处,像不知所念是在何处,只凭一口吐息的执着等谁回来。

合上床帘蒙上被褥,可那双眼睛仍在目前挥之不去,从失神变得通透而清亮,越来越闪耀,生出碧色的光芒。

那样精怪异常、却眼底含痛的凄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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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皑皑白梅,凌霜欺雪开在风里。每一朵都开得正好,或有残瓣随风入尘土,却因这素净天地生出空静的归去感。

却有一株与这片梅林不尽相同。

 

是株泣血的红梅,在似霜雪的缟素中显得格外耀眼。

不知是否是这颜色太好有所帮衬,连它的枝桠也似更婀娜柔韧,端有几分……妖异。

林月如被这奇异感惹出心悸,却又更想上前瞧个究竟。可她上前一步,那株红梅便向后退一步,湮没在半山皑白里。

林月如不曾停步,不住地向前走,后干脆奔跑起来。红梅也退后得越来越快,空气里的风声呼呼入耳,林月如像不受制一样追逐,却注定不能相靠近。

 

让林月如倏然停住的是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凭空出现在梅林里。腰肢窈窕,烟视媚行,一步一步走近那株拒人千里的梅花。

她握住它的枝桠,轻抚它嶙峋的枝干。林月如甚至能感到她指掌下的温柔,她听得她开口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奇景。你真美啊。”

那株梅像听懂了她的夸赞,登时枝干于风中摆动,一树殷红如雨簌落,一时之间风华无匹,林月如亦为此景如醉如痴。

而后,那女子回过头来。

林月如看到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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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怎的,那女子竟是周家夫人!少时她前来林家堡看望三郎时我曾与她相见,虽只一面却难忘怀她极美面目。我敢笃信任谁只要见她一面便再忘不掉了。你说怎会如此奇怪,平白梦到这个,没头没尾的,待我看清她的脸就醒了过来。”

“是你将她记得太清楚,才会在夜里也梦见。哎我说……你有梦见过我一次吗?”

“不曾。”

听到自家夫人斩钉截铁的答案,李逍遥气结:“你就不能骗我一回让我高兴一下?”

林月如嗤笑:“言不忠信,夫子耻之,林月如亦耻之。”

 

是时林月如一行将踏入周家正堂,周容度方将三人迎进,便见周家老爷周清峪及其大夫人贺雨忱正居堂上,许长秋之父许景成坐于一侧,见客人到来立时起身相迎。

周家老爷展颜道:“今次并非外客,林堡主既为犬子师父,一字父在便已结亲,无需多加礼数显得生分,且当做自家便是。”

林月如借林天南与周老爷和许景成交谈的空当细端详了大夫人。若说不曾改变许是夸大了些,可那个女人仍拥有摄魄之美,并非眉眼相貌过人,而是周身气场极盛,连吐息都是端严,目有和色却难掩倨傲。她的声音十分好听,像银器敲打在人心上,清亮而庄重。

林月如不无羡慕地问周容度:“你娘亲是个温柔的人吧?”

周容度却说:“有许多辞藻可以用在我娘亲身上,唯独温柔不能。她多时冷淡,不常将悲喜说与他人,是个……坚硬的人吧。”

而那时,从林月如第一次见到她便被她的气息触动,随后许多年,那女人一直是林月如憧憬中的模样。她回忆着女人的举手投足,末了叹息:“亦步亦趋也不得她的魂魄。周家夫人定是从传说中走出的女人。”

 

少时许长秋方从内堂出来,见林月如便快步进前,执她双手说:“月如,我好想你。”

林月如甩开她的手,笑言:“说是想我,却连飞鸽传书也不舍得,自嫁给三郎便音讯全失,哪里像是想我的样子?”

许长秋被林月如一言堵得面色青白,只好使眼色拉周容度相救,周容度收到暗语来到二人身边:“你莫要冤枉了她,这些年她总吵着要往蜀山去看你,可她身体总是不好,我便不许她出远门,更何况有了闻远。”

“身子不好?怎么……”

还未问出结果,却听朱门响动,一声清亮的“娘”引去了所有人目光。周容度与许长秋的独子周闻远练功甫一结束便来寻自己的娘亲,林月如暗叹,虽是三岁稚童却练功勤奋至此,连生辰前日也不肯休止,周家对其培养之严苛必是费的传其衣钵的心力。由是可见周容度一房在周家地位居高,不需担忧许长秋受不平对待。

正想着,忽觉身旁的李逍遥附耳靠近,压低了嗓子说:“若你为我生个儿子,我便也将一身武艺传与他,夫人意下如何?”

林月如嘴上不言语,心下却一动:若可得一子便儿女双全,届时该是多热闹的景况。

这寄望叫林月如心中柔软,她伸手覆上李逍遥的温热掌心,朝他偏头一笑。

“你莫要笑得这样好看,”李逍遥指向心脏的位置,“这里承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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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正午一切都安置下来,许长秋偕同周家夫人到林月如入住的厢房来一叙旧情。

李逍遥被林月如赶了出去,说是女人间的体己话不需男人参与,李逍遥很是不忿,出门时撂下“那我便去找周兄说体己话,也不需你们知道。”一句扬长而去。

 

“就是说,你们昨晚已到了开封?那又为何不直接前来这里?”

“天色太晚,我四处望了一遭,正逢东川脚下有客栈光亮,想着与其扰人清梦还不如外宿一晚。”

“客栈?东川脚下会有客栈?”

诧异的并不止许长秋一个,周家夫人也面露疑惑:“我自二八便嫁入开封,几十年来开封商户为寻周家荫蔽年节皆来献礼,却不曾听闻东川脚下有客栈。况且,东川之上多虎狼走兽,亦寒过城内,寻常商户不会将客栈开在此处。”

闻其言,林月如也发觉怪异。回想起字迹斑驳的牌匾似已历经长久,东川之下仅此一家却无人听闻更是蹊跷。

 

“那家客栈叫什么名字?”

“晴明。牌匾上书着晴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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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回到三日之前,林月如决计不会当着周家夫人说出“晴明居”三字。

这三字不仅泡汤了周闻远的生辰大宴,还使向来镇定傲然的周家大夫人缠绵病榻,至今仍未见好转。

 

林月如犹记得那日说出客栈之名后,周家夫人溢满恐惧的瞳孔。

她强压心神,却抑不住声音颤抖:“她回来了……顾晴明……她回来了……”此后卧床不起似撞冲撞鬼神。

饶是卧于榻上,仍不能减其惧色。周家夫人握住许长秋的手说:“长秋,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何身子不好。是她,是顾晴明。”

许长秋并不知“顾晴明”是谁的名字,问至周容度,他亦闪烁其词,说许多事不如不知。可若不探个明白,周家夫人的症结便无好转可能,周家人讳莫如深的原因又是为何呢。

到了第三日,林月如拉上李逍遥的手说:“我们再走一趟晴明居。”

李逍遥会心一笑:“正合我意。”

 

晴明居还在那处,与几日前林月如下榻时并无二致。

仍是那个女人,朝她与李逍遥柔媚地笑,问:“二位客官好面熟,可是在哪处见过?”

“人多客杂,姑娘许是忘记了。三日之前,我们二人曾与家父下榻于此,第日清晨离去。时候虽不久,却对姑娘印象极是深刻。”

“哦?”

林月如定一定神,开口道:“姑娘可是叫……顾晴明?”

那红袍店主神色一凛,就在那一瞬,林月如竟从她眼中看到了梦中所见的妖异。

她复笑,笑得意味深长:“是,我是顾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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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晴明卧在长椅上,身姿慵懒,絮絮说:“故事太长了,得让我躺下。这位姑娘,为我焚一炉香吧。”

林月如起身打开窗边的柜子,取出上好的沉香点上。

烟雾缭绕得看不到面孔时顾晴明才开口:“四十年前,第一次见贺雨忱的时候,她才十七,多好的年纪。周清峪也不过二十,那时的他,真是丰神俊朗。我在这梅林里困囿了四百年,还从未遇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男人,纵是眼前这位大侠也不及周清峪当年的风姿。”

 

顾晴明是一株梅树。是艳烈的红色,鲜血的颜色,年复一年张扬地开放。

赏梅的人一个一个的走,人间一世又一世。她渐有了精魂,明了这世上并无停留,能陪她百年的,唯独有这东川上遍野的梅花。

她没有爱过谁。在这片梅林里她仿若神祗,那些白梅不过百岁,以众星拱月的姿态膜拜她。它们也爱她的红色。红色是她骄傲的铭牌。

 

她站在风里等冬天,开过四百个冬季,等来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身姿高挑,浓眉墨瞳,是千人当中堪称龙凤的飒爽风姿。她风雪里踏入梅林,一眼看见殷殷的红梅,再移不动脚步。

她覆手上去,轻抚她粗糙的枝桠,眼目中尽是泣血的花朵,美得她心中发颤。

她以虔诚之姿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奇景。你真美啊。”

 

顾晴明听过千万句“你真美”,却唯独这句敲打入她心里。

自那时,活了四百年的红梅仿若变作了有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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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顾晴明孑立东川山头,又望见那日的姑娘自城门向东川走来。

一念闪动,她忽聚起精魂,口念一咒化作人形,飞身向上东川的必由之路。

 

贺雨忱见到顾晴明的时候,她身披红袍俯在路边巨石上,姣好的脸冻得通红,一副颓唐的模样。

贺雨忱果然上前去询问事由,她恹恹的神色,说:“我本是开封城顾家三小姐顾晴明,荣宠无两,握瑾怀瑜到如今。可前日、就在前日,京城的皇帝不知听信了哪家的谗言,抄了我家府邸,杀了我爹娘的头。自今日起我便是孤女,苟活又有何趣味?不如了断于此,亦能……亦能与梅花同葬。”

贺雨忱立时想起近日开封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事。刺史顾容谙忽因联戎叛国之罪处以极刑,家中老小无一幸免,三房夫人皆赐鸩毒,二女赐以白绫自断生路。

“你竟未死。你未死,便是天命使然。既苍天留你性命,你便好好活着。”

顾晴明抬起通红的双眼,贺雨忱怔怔望着她的眼睛,通红透亮,瞳仁中像翻飞着殷红的花朵,熠熠夺目。

“跟我走吧。”像是受到了那眼光的蛊惑,贺雨忱向顾晴明伸出手掌,“同我回家。”

顾晴明柔媚温顺地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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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周家宅邸,顾晴明才明了贺雨忱的寂寞。

周家自少主一代退出武林始事商贾,祖上传来的武学精髓皆只传直系血亲,不再开散枝叶。

每年二三月份年节将过,少主周清峪便亲率车马前往西域采购货物,归来之日七夕已过,能与贺雨忱相守的只有寥寥数月。

顾晴明将贺雨忱的寂寥看得清清楚楚,她挽上贺雨忱的胳臂,说:“我来陪着你,你便不寂寞了。”

贺雨忱也笑:“晴明,遇上你是我的福祚。”

 

顾晴明听贺雨忱讲她与周清峪的事。

他们未出世便指腹为婚,青梅竹马长大。她爱了他许多年,却从未开口说过爱。

周清峪也从未说过爱她,或许他从来便不爱她,只因从小便知这是他未来的妻子,对待贺雨忱也算温柔。

只是缺了些什么,让贺雨忱心中空荡荡的,找不到安居的去处。

贺雨忱是个骄傲的人,周清峪不说爱,她便也不说。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路途,只要按照既定的道路走就好了,顺水推舟,不需要多余的情感。爱或不爱,并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可她心中总是不甘,像是输给了周清峪,是以她更加冷峻,不给周清峪许多温柔。也不近前,不探听他的事,以至于周清峪出了什么事要从丫鬟口里才能得知。

她不知为何要如此,或有人问起,那答案恐是……既他并不爱我,我又何须将肺腑相付。

 

顾晴明听后说:“你不过是怕他发现你的爱,将你的爱当做压制你的筹码。”

贺雨忱一愣,而后笑说:“你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做出这么个人情练达的姿态来,可叫我情何以堪。”

“哈。不过将感念讲出,姐姐勿放心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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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呆得久了,便贪尝爱的滋味。”顾晴明一敛眼睫,仍旧是闲闲的语调,望向他处。

“贺雨忱教会我爱是什么,却不让我亲尝。你们说,她做的便对么?”

李逍遥似从这话中嗅到了不好的况味:“那……你又做了什么?”

 

那一年,贺雨忱对略怀迷惑的顾晴明说:“纵我爱他是苦的,可我若不尝,又怎知其苦处呢。人生在世若从未爱过一个人,又怎能算得五味俱全。”

顾晴明看着她的苦,却有些羡慕。

 

顾晴明终于见到贺雨忱口中的周清峪。

那日他方从西域回到开封,车马劳顿,撇下贺雨忱准备好的筵席入房歇息。

顾晴明坐于前园廊下,望见一陌生男子只身推开贺雨忱的房门,心下明白此人便是贺雨忱的夫君周清峪。

那男子身材颀长,骨肉精干,缁衣皂袍反显出儒生气味,单看背影便觉风流无两。

他无意间侧过身来,顾晴明看清了他的侧脸。

坚毅的轮廓,细长的眉眼,连唇角都勾得恰到好处。顾晴明想,这人果真不凡,竟像一株生长了千年、聚集起天精地华的梅花。

“呵……怪不得。”

 

听到前园的轻叹声,周清峪蓦然转身,恰望见双目正上下打量他的顾晴明。

“你是谁?雨忱的新婢?”

顾晴明笑得妩媚至极:“公子觉得我像叫人呼来喝去的婢女么?”

顾晴明料周清峪会尴尬不知所措,却见他轻笑一声,说:“只因在下并未见过姑娘,若有言语冒犯,还望姑娘多担待。”

“哈……”顾晴明端端觉得眼前的男人有趣起来,她一步一步靠近周清峪,笑容更深,“我啊,是雨忱的姐妹。”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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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或许能猜到往后的事情。”

林月如望向李逍遥:“我也是。”

一炉沉香燃尽了,烟雾散去,林月如与李逍遥看到了顾晴明苍白的面容,掩饰不住的疲惫可轻易读懂。

“瞧见周清峪的第一眼,我即知修行百年不过为今日一瞬。他像个漩涡将我向他身侧吸附,此后我的眼中是他,心中也是他,竟像疯魔了一般。我的不对劲连贺雨忱也看了出来,周清峪却装作混不知晓。他是不是很坏?”

 

“善”从未存在于顾晴明的疆界。

甚至“自私”为何物也不知晓,只理所当然地活着。随贺雨忱入周家也是,爱上周清峪也是。

那日周清峪经过后园,顾晴明又适时出现。周清峪笑:“总遇晴明姑娘,头先两次或可当缘分,如今看来似乎事有蹊跷。”

顾晴明弯弯眉眼,长指攀上周清峪的衣襟:“那……周公子觉得蹊跷在何处呢?”

 

周清峪是贺雨忱的夫君,顾晴明十分明白,却并不顾及许多。

精怪并不懂所谓一生一人,唯一在人间也不过是个笑话,更何况顾晴明活过百年,看尽了人事苍凉嬗递。如今得佛佑可遇上心爱之人,夺之己有并不需心中许多愧疚。

她说得明明了了,对着贺雨忱:“我爱上了你的夫君,那么——可否能让他成为我的夫君?”

贺雨忱笑出了声,抬手指上顾晴明不见悲喜的脸:“妹妹,你却是这样对我的。哈。”

妖精的欣喜终于上了眉梢:“雨忱姐姐,我有了他的孩子,周清峪的第一个骨肉,你说他会听谁?”

贺雨忱并不十分惊讶,顿也未顿便说:“我也想知道,他到底会听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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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雨忱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不相干的人和事,权当戏梦一场,醒来了仍是安好的人世。

周清峪也不愿隐藏,数月后即告贺雨忱,他要娶顾晴明为二夫人,暂居松岚偏苑。

 

告知消息的时候贺雨忱正挑了上等的花茶,铺陈在前园石阶上,欲待晒干取回备用。

她听着周清峪的话,并不停止铺陈的动作。

直到一朵朵花苞都铺陈平整,她才慢慢抬起头来,说:“那便祝你与晴明生生世世恩爱不疑,子嗣满堂承欢膝下,不知这贺词可算诚心,可合了夫君的意?”

“雨忱,我……”

“不必多说。夫君,我叫了你这些年的夫君,却更惯于叫你清峪哥哥。我叫了你十几年的哥哥,你成了我的夫君,我以为再也不会这样叫你了。但如今,我却能继续叫你,清峪哥哥。”

周清峪蓦地抬眼,见他的夫人眼神静如不起波澜的湖水。登时他明了了那眼光之下的坚持,他听得她说:“就如此吧,我不再困囿你,你也莫要辜负我给你的自由。自今之后,我不再是周家的少夫人。”

 

言罢转身离去,在目光相接的刹那,贺雨忱看到了周清峪眼中的挫痛,是她从未见过的哀伤神情。

贺雨忱却勾起笑意。

她知道,是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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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夫人离开了周家?那又为何……”

“自然没有。”顾晴明打断林月如的问话:“她赢了,我输给她了。”

“依你之前所述,我以为周清峪并不爱夫人,却又择她弃你,实难理解。”

顾晴明略带苦涩地笑:“哈。那个时候贺雨忱对我说,贺家与周家属世交,利益纠缠非我能想象,便纵周清峪并不爱她,也依旧不会弃她。可后来我却知并非如她所言。”

 

顾晴明依旧未离开周清峪。

周清峪将顾晴明安置在城外的别院内,每日借公探望。藏得极为隐蔽,除却几位赶车马的小厮,并无他人知晓。

日子虽漫长,有周清峪在也并不无聊。顾晴明怀胎十月,终于到了临产之日。

 

却不知贺雨忱是从何处得知,接生的产婆还在房内等新生命露头,贺雨忱便推开了别院的门。

周清峪立于门前不知所措,见贺雨忱前来,连婴儿第一声啼哭都忘记细听。

却闻产婆一声凄厉叫喊,贺雨忱与周清峪急忙入房内,豁然入眼的“东西”吓得二人煞白了脸。

 

那是妖物一般的稚童,浑身布满树皮的褐色。眼目却是通红,贺雨忱紧握周清峪的手,忽想起初见顾清明时,她满眼燃烧的红梅花。

那时却以为是被遍山皑皑里如血的红袍欺骗了眼睛。

 

“她是妖魔……她是山上那株红梅所化的妖魔。时隔多年,昨日我又上东川,却找不到当年抚过的红梅,想是化作了妖魔来祸乱人世。”贺雨忱眼中是无尽的恨意,她气犹未平,又颤声道:“说什么顾容谙的女儿……我竟轻信了你,一信便这么多年。”

顾晴明撑着虚弱身骨,朝一言不发的周清峪一笑。

“清峪,你早知我是妖精却依旧好生待我,你对我的恩情,晴明没齿不忘。如今至此,我只想求你将儿子留给我,其余一概不求。”

周清峪将要点头,却听贺雨忱说:“此子在人世一日便是周清峪的骨肉,若放他生路,难免有一日被旁人指摘,说我周家有一妖孽存世,祸害人间。”

贺雨忱的神色冷彻骨髓,已不是寻常待他的冷淡。周清峪怔怔望着她,快要想不起她何时曾柔和过。或许嫁与他之前她常带笑,可自入周家以后,贺雨忱的欢喜便日渐寥寥,终至不见了。

顾晴明闭上眼,泪水落下:“姐姐,你亦早知我是妖魔,却装作不知晓,不就是为了今日来看我狼狈的模样?让他活下来吧,姐姐。那是清峪唯一的孩子。”

贺雨忱嗤笑一声:“哦?周清峪,那你可知我腹中,也有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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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晴明喑哑的嗓音停在此处,林月如与李逍遥因她停顿感到奇怪,抬首却见她正揩去眼角的泪。

“我的孩子死了。他叫容辰,出世前我便为他起好了名字,望他闪耀如天上的星辰。”

顾晴明泪落连珠:“她来报复我了。她怪我抢走她的夫婿,便来杀害我的儿子。”

 

一方宅邸中鱼贯而入数十术士,他们身携符咒口念鬼神,要来捉宅里的妖魔。

顾晴明听闻那念咒之声,只觉浑身滚烫难忍,躯体明明灭灭,竟有化回元身的态势。

她强打起精神,拼尽性命聚合精魄,终于飞身而起,落至贺雨忱身后:“你们若再念,我便杀了她。”

“放下她!你放下她,换我来。晴明,你放下她。”

却不是顾晴明意料之中的声音。她爱的男人满目惊惧,如同失却了终身挚爱,以恳求的姿态要她放了那个要取走她骨肉性命的女人。

 

顾晴明睁大燃起红焰的双眼,声声诘问:“为什么你要替她?她要杀了我们的儿子……为什么你要……”

周清峪却似未闻,他眼中溢满泪水,声声哀求:“你放过她,我会保全我们的儿子,你放了她。”

术士的咒语声却依旧未停。就在这时,那个婴孩啼哭的声音戛然而止,失去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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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爱我的人并不爱我,一切是我凭空捏造,好是讽刺。贺雨忱早便告诉我爱是苦楚,我偏偏不信,如今得到了报应。”

“我却不懂你们的爱恨……”李逍遥一握林月如的手,说:“我深爱我身边这个姑娘,于是便倾心相待,将我心中句句皆说与她听,这是爱。可贺雨忱爱着周清峪却不开口,周清峪爱着贺雨忱却来招惹你,这也能称之为爱么?”

顾晴明直起身子,一呵冻僵的双手,对李逍遥说:“我活了四百年,却不如你丝毫看得分明。贺雨忱和周清峪都自诩懂得爱,却不知这男女间的情爱是不能靠掩藏得到结果的。而我,自这一场痛彻心骨的爱之后,惧怕了人世。做人真难啊,还不若做一株梅花肆意。”

“我的指掌已扼住贺雨忱的命脉,稍一施力便能取走她的性命,可我并没有。我放了她。”

“她吓得掉了孩子,我不愧疚,我孩子的命,总要有人来偿还。我看到周清峪抱着她,珍重地抱着她。我的眼泪不停地流。我真嫉妒她。”

“而后我逃回东川之上,现了原形,安稳做了数十年的梅树,修补我的精魄。如今又有了画作人形的本事。”

“可我想,我是再也不会妄想与尘世中的人相爱了。爱于我们这些精怪而言,原本便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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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如为顾晴明斟上茶水,她却连连摆手说:“取我的酒来。”

顾晴明在入周家之前并未尝过酒的滋味,是贺雨忱将酒放在她眼前,对她说:“所有人都说妇道人家不应嗜酒,可我纵是嗜酒如命日日饮醉,又有谁知道。是以我以为,快意便好。”

她为林月如与李逍遥也斟上酒,强打起精神:“陪我喝一杯吧。”

 

一杯酒入喉,顾晴明的面上渐渐有了血色。

“那时我自以为深爱周清峪,到如今却忘记曾经是如何爱他。只记得……只记得他孱弱的模样、畏惧的模样让我痛恨,却难念起初见他时凝在他目中盈盈的光辉,让我一眼便沉了下去。”

“是我作茧自缚……我叛离了与贺雨忱的姐妹之情让她绝望,她恨我害我也是应当。只是如今我却对她再恨不起来,在山上做梅树的时候,每至花期,仍能记起当年她惊艳而来,抚着我的枝条叹,真美啊。那是我聚起精魂最初的原由。”

“知音如不赏,我又如何能开出那般美妙的情状。你说对不对。”

 

“你可知道,周夫人自听闻你的名字后便缠绵病榻,至今未起?”

“呵……”

“我所不解的是,既是对周夫人不再有所怨怼,那又为何将客栈开在东川之下?若是惧怕了人世,又何必重回人世?”

 

顾晴明又笑,彻骨凄凉:“少侠,我若真能看得透彻,早就成了佛陀。我曾害了贺雨忱最好的容光,抹煞了她的善良,今时想再见她一面,已不知说什么好。毕竟……不论起先对错,她都是杀我骨肉的……仇人。”

“那你……”

“可我,依旧想再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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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晴明离开周家宅邸后,不过多时,周夫人已可下床。

虽只数日,周夫人的容色却苍老不少,往日不可望其项背的雍容也尽数褪去,只剩饱经风霜的颓唐。

许长秋很是担忧,欲请通堪舆之术的术士驱除宅中邪气,却被周夫人制止。

她说:“ 长秋,这是我的业障。”

 

第日周闻远生辰筵席补办,席间林天南与许景成歃血结义,又因许周两家的姻亲,三门如同一门,立誓倘若一门有难,另两门必倾力相助。

 

林月如终究未将事由告知许长秋。她同李逍遥约定,将这秘密藏在心中永不说出口。

只是,在离开开封前,林月如与李逍遥叩响了周家夫人贺雨忱的房门,女子一见她二人便明了何故,请二人到房中一叙。

而今的贺雨忱已半失当年锐气,生了皱纹的眼角渐淌出些许柔和之意。她为二人看好茶水,柔声道:“一直未能道谢,许是我心中还有梗结,好在你们来了。”

李逍遥忙接口说:“我二人皆是小辈,怎敢要周夫人言谢。”

贺雨忱摇头:“话不可这么说。若非你们二人带晴明来见我,恐我如今仍困于心中囹圄。她能来见我,真是太好了。”

李林二人皆十分好奇顾晴明对贺雨忱说了什么能使她即刻好转,却羞于探听他人私事,未敢开口相问。

贺雨忱看出他们欲语还休,笑说:“并非什么秘密,只是打开数十年前的心结。”

“我并非自始便知晴明是那株梅花,直到有一日,我发现周清峪将她藏匿在周家别院中,心生怒气前去跟踪。我见她涉足塘中池水,不消多时,那水面竟下降了几分。我藏于山石后许久,终于见她变幻了身形——正是我当日在东川上见到的那株唯一的红梅。这便是我于山道上遇见她心生熟悉之感的缘故。”

“那时我惧怕她加害于我,便想出这么个法子:在她分娩之日元气耗尽之时,寻术士来取她性命。她的孩子死了,我也因之使我的孩子丧命。如今想来,真是罪大恶极。”

“她虽是妖魔,却不曾做什么害人之事。我因被她背叛,怒意烧灼了眼睛,定要让她亲尝苦楚,却使自己染上了污尘。若真要怪罪,却是我先动了恶念。”

“我们起初相互怨恨,到如今又相互歉疚。”

“那日听闻她又回来,我真怕……怕她含恨归来,要来加害于周家,报复我杀害他的孩子。好在……她已不再怪我。”

“她说,雨忱,便纵过往过于沉重,但我仍是要谢你,带我来这人世走了一遭。”

 

贺雨忱的眼中盈着泪水,林月如取出方帕递上,却被她摆手拒绝。

“让我肆意流一回泪吧。这么多年未放下心防,今日终于得见光亮。”

 

-

出了开封城,林天南与许景成相约同赴靖北玩赏数日。与林许二人别后,林月如对李逍遥说:“我们再去探望顾晴明一回罢。”

待他们行至东川之下,却发觉那名叫晴明居的客栈已不在此处,四周空旷寥落,独有皑皑白草彰示萧疏沉寂。

此前种种,竟似从未有过。

 

林月如与李逍遥寻道上山,见山道边有磐石在侧,林月如不禁想起顾晴明所讲的与贺雨忱的初见,在这杳杳寒山道上,孤独孑然的姑娘亲执了她的手说:“同我回家。”

那是顾晴明百年记忆中消散不掉的好景。

 

再往山上去,眼界豁然开朗。漫山的梅树开满了花,皑皑如覆天上雪。

缟素的无边空静之中,赫然有一抹殷红夺人眼目,于千仞川岚之上傲看人世。那是摄人心魄的、艳若滴血的颜色。

林月如握紧李逍遥的手,说:“我们回吧。”

她知道,他们已与顾晴明相见。

 

那日倾心谈罢,顾晴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有人说‘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我最憎恨这个,只因我自认开得极盛,年年若此,又有何可恨。而到如今我才知道这话半分不假。在这酷寒里,我开得再风姿万千,又有谁肯为贪赏好景停驻呢。”

 

回蜀山的路途中,李逍遥问林月如:“你可想到了彩依嫂子?”

林月如摇首:“不,顾晴明与彩依不同。这故事里并无什么可怜人,每个都怀着一己之私,将己有看得太重加害他人,是以自觉困苦。而彩依为了表哥不惜性命也要换得他的安康,这是爱。爱与善,从来都分不开。”

李逍遥笑言:“不愧是我李逍遥的夫人,将人心看得这样透彻。”

林月如却轻声叹息:“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换做自身,仍难逃迷惘。”

 

-

次年腊月,李逍遥与林月如于蜀山得信,周家大夫人贺雨忱无疾而终,因未历病痛,走得还算安详。

周家老爷周清峪遵其遗言,将贺雨忱葬于东川之上梅林之中,与漫山梅花同归。

 

得知消息的那晚,林月如又梦见了那株红梅,遗世独立开在风里。

有一女子贪赏其超世之美,流连驻足,久久不去。那女子的衣裙与一树红梅一同招摇在风里,她轻抚它的枝干,说:“待我死去葬你身侧,便不辜负这美景了。”

那女子又说:“世人都说‘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你信吗?我不信。”

红梅随风摆动着它窈窕的枝桠。

 

是呀,我不信。可这命数却叫我相信。

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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