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平生怕道萧萧句

【林觉民X陈婉清】明日黄花

《明日黄花》 

 

※陈婉清跨年代设定

※林觉民陈婉清死生师友向

※不拆原配CP,原配是真爱不解释

 

01

陈婉清第一次看见看台上的林觉民的时候,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才不过十六七岁光景。

她坐在戏台上拂着琵琶轻轻地唱,唱的是温软的曲儿,春风一样柔的调子。

曲罢他歪歪头鼓起掌,漫不经心地笑,全然是长于醉梦不经世事的模样。

 

02

他在后台找见她。陈婉清略有诧异,他却一笑清浅如常。

 

他说他叫林觉民,家居福州三坊七巷,愧得天命优渥。然则生逢乱世不愿苟且,愿为生民立命以报天下。

他言辞虽谦谨,眼光却狷傲。末了陈婉清笑说:“若是我等草芥之人,恐不敢有此豪言。观其根底,不过是得了天赐的人不知他人苦难,说些话来居高屋之上建瓴水,给自己个狷狂的理由罢了。”

他愣了一会又笑起来,“婉清姑娘才真傲然无方。”

 

03

后来陈婉清多少听闻了些林觉民的事。

说他生自福州钟鸣鼎食之家,此番前来常州与姑母同住,作数年逗留。

说他自小有鸿鹄之志,曾获功名而不就,竟于卷上亲题“少年不望万户侯”七字以彰其心。

说他不谙俗理,入新式学堂革旧时之弊,当真是怀着救世的豪情。

 

陈婉清想,当时她言辞犀利,他却未多置一词,更是心量宽博,非寻常子弟能比。这么想着,也起了仰慕的心思。

 

04

此后心结算解。而不知是否真心同路,林觉民倒时常来找陈婉清喝茶。

他同陈婉清说他心中的新世界——九州昌平海晏河清,无九黎乱德,更无铁蹄侵扰。

兴奋起来的时候,他爱铺展宣纸,提笔着墨,书他最爱的诗句:“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还爱讲谭嗣同的壮烈,每每说起他的终言时总眼光闪烁。陈婉清装作未曾看到,却被他目中盈着的波光触动,眼角也洇湿起来。

 

他们都不曾料到那句话竟如谶语精准。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说起时还当是他人的故事。

 

05

戏馆的姑娘总说,林家公子待陈婉清不同寻常,怕是怀了别样心思。

陈婉清听了笑笑不作答语,心中却道:“怎可用小人之心揣度丈夫之意。”

 

话传到了林觉民耳中,他问得一本正经:“婉清,你猜猜她们说的别样心思,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陈婉清也答得一本正经:“莫不是要救我于蒙昧水火?还是发觉经略尚不如我,要我来救你?”

他便笑得直不起身来。

 

06

却有一日,林觉民喝了茶后说要拜别些时日,为回乡娶妻,立业成家。

陈婉清这才仔细打量了他,确然不再是两年前初逢的青涩年少。

他已年及十八,面上有修平的青色胡茬。

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不再轻易挂在嘴上,却在心中扎根深种。

这样耀眼俊逸的青年。

 

陈婉清收起茶具,复回身一笑,“今日饮酒可好?”

 

07

陈婉清依旧奏琴唱曲,却不再爱唱柔风细雨佳人如画。

她要将琵琶弹得再波澜壮阔些,壮阔得铿锵起来,才能衬上风华正茂的青年唱《满江红》时的激昂嗓音。

 

她有时会想,若不是为谋生路,她干脆封了琵琶。如有人问为何,她便说:“我的琴只为英魂奏,曲只为忠骨唱。”

 

08

再见他已是一年之后。

时年阵局变若风云,戏班遣散,陈婉清只身到福州自谋生路,受推介入一书香门第教授琴艺。

却逢寄居人家大儿亡故,陈婉清一身缟衣素面白花,遇见漆暗黑袍的林觉民,这才知林家与这户人家本是旧识。

 

再逢旧友,二人心情皆好,又碍于沉肃气氛不敢招呼。他穿过诸多来客站在她身侧,装作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低声问,“这位姑娘好是眼熟,可曾在哪里见过?”

陈婉清便冷冷说:“公子想是记错了,并不曾见过。”

“是吗?”

 

09

他依旧和她一起喝茶,却不再是一个人来。

同来的还有陈意映,林觉民的妻子,面貌温存,美好善良。

初见时她笑挽住陈婉清的手说:“听闻姐姐也姓陈,便同我是本家,此后做真姐妹可好?”

陈婉清本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听了她的话,心中也温热起来。

 

“好。”

 

10

陈意映长于刺绣,绣出的牡丹国色,莺燕如生。也精通诗赋,常听她谈及红楼,将各个人生看得透彻,言语间长存禅机。

她爱跟她学刺绣、听诗赋,陈意映也爱听她弹奏琵琶。

 

陈意映总说:“为何我不曾早些遇见婉清姐姐,也不至于无一知己。”

林觉民便要同她辩驳:“我就不是你的知己了么?”

 

11

林觉民终于决定前去日本。

这日他只身来见陈婉清,说他此去便要多年,想要陈婉清搬去与陈意映同住,也好互相照应。

陈婉清未多考虑便答应了,既是知己相邀,扭捏反是造作。

 

林觉民说,此番之所以前去日本,只为来日学成光复中华。师夷长技未够,独以长制才可重塑新魂。

陈婉清说:“那,临行之前来听我奏支曲子吧。”

 

12

她奏的是《满江红》。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13

陈婉清与林觉民常有书信往来,信中写着求学艰难、谋生不易。

她也看过他给陈意映的书信,字字温存,说爱妻勿念,一切都好。陈婉清心中了然,既是林觉民不愿爱妻忧心,她也缄口不言其他。

 

再后来,捎来的书信内容渐渐起了变化。

他说他加入了中国同盟会,终于投身革命。

他说,婉清,你不知道当我写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这十六个字的时候,心中的感觉有多奇妙。

 

陈婉清说,我知道。

 

14

一九一一就这样到来。

陈婉清听闻林觉民要回来,却不知为何回来。可深想以后,似乎只有那么一个可能。

她莫名觉得寒冷。

 

日本归来的林觉民还似当年,笑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只是身量更瘦,陈意映伸手摸摸林觉民瘦得突出了的颧骨,口上责怪,眉梢目间却只有心疼。

林觉民说:“不觉得瘦一点显得更英气吗?”

陈意映这才笑了,“是,”顿了顿,“可还是胖一点好。”

 

15

陈婉清什么都没有问,林觉民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知道他要去做一件大事,为了这件大事死且不避,更遑论其他折磨。

他说:“知其不可而为之,我不是一直如此么?”

 

临行前晚他推开陈婉清的门,屋中晦暗,只点着星点昏黄。

陈婉清问他:“值吗?”

犹听他声音坚定,说:“值啊。”

她突然想起他们初遇那一年,他们一起喝茶写字,他铺开宣纸写下忠烈诗句力透纸背,他念出谭嗣同的诀别词振聋发聩。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她没有同他说过,其实她一直很怕听见这句话。

 

陈婉清望向林觉民的眼睛,像是透过了周遭的一切混沌与晦暗,窥见了失路太久的光明。

 

16

林觉民的死讯传来的太快。

才听说那人广州起义失败后锒铛入狱,不过几日已天人永隔。

 

消息初传时候陈婉清没有特别的悲伤,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

她只是不断梦见多年前的初见,那人一脸傲然说他叫林觉民,家居福州三坊七巷,愧得天命优渥。然则生逢乱世不愿苟且,愿为生民立命以报天下。

笑容清浅,漫不经心。

 

梦醒她终于哭出来。

 

17

陈婉清见到了那封被后世代代永传的书信,信上写,意映卿卿如晤……

她抱紧泣不成声的陈意映,说,没事,没事。

 

18

又过了半年,武昌起义打响,鞑虏覆灭,孙中山先生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定都南京。

革除旧制,订立新约,百废俱兴。

不知林觉民倾其性命想要换来的,是否是这般光景。

 

19

两年之后陈意映也去了,陈婉清见到她冰冷躯体时哭得不能自持。

 

她想,陈意映与林觉民终于可以相聚了,真好。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20

有天陈婉清做了一个奇怪而冗长的梦,梦中她与一个叫冯葆华的军官相恋,那军官有双像林觉民一样幽深的眼睛,他们一样愿把鲜血洒在中国的土地上,虔诚地为信仰而活,性命早抛在身后。

她跟随他做了战地护士,每天救治伤员,目睹一场场生离死别。

直到有一天,军官被困在孤城当中,他流尽了血与敌军拼杀,最后走向宿命之中的死亡。

 

这才是陈婉清的生离死别。可那时,在梦中,回响在她耳边的只有一句:“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21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22

陈婉清活了九十六岁。

民国五年嫁给一位教书先生,性格古板也不够温和,她浑不在意,随着他的性子生活。

再后来她有了子孙,子孙也有了子孙。

 

她终于到了闭目的时候。

 

23

她的目前已看不清明,耳边也杂乱无章。

恍然间她看见一片宽阔的看台,看台上的少年意气风发,浑然一副指点江山的傲然模样,看得她心旌摇荡。于是她勉力弹唱,唱的是温软的曲儿,春风一样柔的调子。

 

一曲终了,他歪歪头鼓起掌,笑容清浅,漫不经心。

 

 

END.

 

评论
热度(16)
  1. 顾明安逢旧 转载了此文字
    真的太好看了(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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