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平生怕道萧萧句

【楼诚】失眠

《失眠》

 

阿诚记不起自己是在哪一年患了失眠症的。

兴许是毫无预兆从孤儿院被带走的那天,也或许是桂姨得知自己并非亲生骨肉那日,又或许,是被明楼与明镜牵了手带入明家的第一个夜晚,明楼一臂搂过他的肩背,另一只手与他相握,用他惯有的极尽温柔的语调说,睡吧,睡吧。

那个夜里他是失眠了,明楼起伏的吐息包裹在他周身,阿诚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响,与明楼的呼吸声混作一处。那是少年岁月里他与明楼最亲密的一个夜晚,这样心有旁鹜的共眠在往后的许多年里都再未有过,可他在每晚入眠之前都会想起那双曾抚他肩背、与他交握的手,指腹温热、骨节凌厉却细软,年少的他想,若长大后也能拥有一双同少爷一样的手,那便好了——如此便可以以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温度,回握住他了。

事实是多年后他的确拥有了一双那样的手。纤长却不显孱弱,温暖且充满了力量,抚上心口可感到心脏“通通”的跳跃,每一下以几近相同的速度与幅度搏动。在每一个难以成眠的夜里,他数着心跳入睡,神识湮灭的一刻,浮在他目前的是明楼的脸。

患上失眠症确切的始初阿诚绞尽脑汁也无从得知,可他知道这往后的因由。就是那个绵长到似无止休又短暂到逝即无返的夜晚,他瞠目直到天亮,由是才知了心跳的声响原来在寂静的夜里那样澄澈明朗,一下一下,他都听得清明。他是太过年轻,尚不知自己是否爱上了身侧躺着的人,他只知道,他爱上了独独在万籁俱寂里才听得见的、昭彰着安静与灵动的,心脏跳跃的声音。

 

失眠对他而言并非是种痛苦。

即便第日清早与明楼相见,那人总会抱怨一句:“眼圈又黑了,不要总是熬夜。”明诚点头称是,可失眠与否怎是他可控之事呢?他把这些话悉数压在心底,只要是明楼说的话他都不会反驳,只因历事过多的少年人有着与年纪不符的豁亮通透,知道就算那人让自己称他“大哥”,却改变不掉一个“外人”与“下人”的身份。至于何时他也学会了与明楼打趣呛声厉色驳斥,那都是后话了。

总而言之,少年时候的明诚惯常是唯诺称是的模样,明楼说好那便是好,明楼说不好这东西便不该存世。他的大哥眼界宽阔,观览的是当世的时局,他便是跟着描摹临照了再多,也仿不出万分之一的形神。后来明楼指着卧在草间的一只白兔问他:“我若说这兔是黑的,你也认为是对的吗?”

明诚颔首笑了一下,说:“既早有人能讲出白马非马的道理,那大哥也定能讲出白兔非白的道理。”

明楼先是一愣,后笑得前仰后合,“你啊……”

许多年后明楼也时常提起阿诚讲过的这套谬论,却是在被阿诚呛声叫板之后——无处发作的明长官用他漂亮的手指扶住额头,眼前他的得力助手的神色是占了上风的洋洋得意,明楼酝酿了好久的话也无从出口,最后只得叹一口气,还是那一句“你啊……”

只是如今的这句叹息换了情境也换了含义,叹惋后明楼便要再多说上几句:“你小时候多听我的话,有一次我问你……”

“你问我你说白兔是黑的我信吗,我说信。”

被打断的明楼定定看着明诚,便听他继续说:“你一年要提多少次?”

明楼笑起来,摇着头:“这是嫌我啰嗦了。”

“我哪敢啊——”说着便跑开了,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上,硬将身后明楼的抱怨声隔得更远了些,只剩隐隐约约的一声呵斥——“你是从什么时候变这样了!”

 

什么时候起不再对明楼事事低眉了?不似“何时患上失眠症”这样只能找到模糊答案的问题,这件事他倒是记得清楚的。并且这答案可同时与两个问题匹配,另一个是——“你的失眠症何时好了?”

明诚想,这问题谁问都可以,却断不可由明楼问起,可他偏偏问了,问他从何时起变得目无长幼,不听他这大哥的话了?如果要认真给他答案的话,恐怕他听后再也不会同他问起了,因为发生改变的那天那刻他正伏在明诚的身上,一只手抚着他的脊背,另一只手灵活解开明诚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慌乱中明诚想伸手打断,却被他迅疾地制住双手,而后,他的嘴唇贴上明诚的唇角。

“阿诚……”

明诚想叫出一声“大哥”,可他双耳之内似风雷峥嵘兵刃铿锵,心中也隆隆轰鸣,不用以手抚上便可轻易听见那跳跃的声音。电光火石之间明诚想,这晚他心跳的响动,和往常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呢。

两次极尽亲密的碰触中间隔了多年,第一次是对失家寡爱的少年的安抚,这一次却掺杂了别样的情绪。

酒至昏聩的明家大少爷在归家后撞开了被他称作弟弟的人的门,看明诚的目光从惊讶转至惊恐,他一个跨步欺身上去,面颊蹭在明诚的脖颈上,胸口贴着胸口——他哑声问他:“阿诚,我只有你了,是吗?”

那是一九三三年的秋天,中国外患未除内忧加剧,他们二人在与中国隔着一整块亚欧大陆的异国他乡相依为命,心中尽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愤懑,和心有热望却只得苟安一隅的失落。

明楼嘶哑的嗓音在明诚耳中如同唱诗,他还在絮絮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为什么要踩着别人的土地,心安理得地苟且呢……”

明楼的双手与他十指交握,他突然之间回忆起了多年之前握住他的指掌的温度,指尖是冷的,指腹是暖的。他使劲地回握,因为他的手指如今也变得纤长有致,不再是一个年幼少年的手了。可分明是交握的姿势,他仍感到是那个人的指掌包裹着他,就像是那晚真诚安抚的胳臂拥他入怀,描摹不出的安全感,把他冰凉的心覆个完全。

明楼说:“阿诚,你不是我的仆人,你是我的兄弟,是我最信赖的朋友,是我的伴侣……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要你成为我的战友。”

他说着明诚听不懂的话,却每个字都敲打在明诚的心上,让他欢喜到想要大笑却只流出了泪,他看向与他极近的人,明楼的眼睛里有微薄的雾气,把一整个世界的悲哀都罩进了里面,那一刻明诚想,就算把整条性命相付,只求拂开那层雾气、让他能清透地看见明楼的悲伤,他也一万分的愿意。

而在那一刻,明诚能做的所有只是敞开自己的心怀,将明楼纳入里面,太过紧密的抱拥让明诚感觉到了疼,可他偏偏又像投进了温暖的池水,四方氤氲的雾气将他兜头淹没,他心里装满了明楼,装满了爱。

他们挤在一张窄床上,盖着同一被床褥,明楼也不再说话,像是失却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沉沉睡去了。而明诚还沉在他眼中的雾气里、沉在他怀中的池水里动弹不得,明诚的双手被明楼握在掌心,可他耳中仍听见了心跳的声响,接着神识开始不再清明,耳目都入了混沌,合目前他奋力撑了一下眼眶,看见了明楼的睡脸。

是他每晚合目前,都会出现在臆想间的睡脸。

 

再后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一晚明楼口中的“战友”是何种意思,他也真的成为了他的战友,与他一同投身革命,每到与明楼意见相左、而明楼又妄图以大哥身份迫他妥协之时,他便要说了:“我不是你的兄弟、你最信赖的朋友、你的战友吗?”

起初明楼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得气结无话,可待他仔细回忆上下思量后便找到了方法,待明诚以此发难之时,他便说:“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个?”

“……啊?”

接着明诚的面上便浮泛出了燥热的微红,他深望明楼一眼,眼光中包含了太多含义,好在读心人是明楼,不论他的阿诚眼中藏了什么,他分分都能读懂。

你是我的兄弟、我最信赖的朋友、我的战友、我的……伴侣。

你都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明诚顾左右而言他:“对了……76号的岔子……一想起就睡不好觉。”

明楼低头笑了:“是吗?我以为——”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失眠了。

 

End.

 

 

 

评论(13)
热度(190)

© 逢旧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