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平生怕道萧萧句

【周查周】故纸温暖

上次的《心症》是BE,这次是HE,真的是HE。


《故纸温暖》

 

周西宇的白鸽子就着黄昏将逝的流霞荡翅飞来,方落上戏楼檐角的时候,查老板推开了门。

鸽腿上绑了花青色的绸面盒子,里头折一方藤黄笺纸。

展开来看不过寥寥四字,周西宇字迹遒劲,写着“安好勿挂”,横竖撇捺落笔力透纸背。查老板凑近鼻口闻了一闻,新墨还余剩寡淡的香气,他盯着短笺细瞧了会儿,不由又凑上闻一闻,再闻一闻。

 

周西宇平素来信不多。

个把月遣他通灵气的鸽子送来一封报个平安,向来一词一句,往顶了说也过不了七字。

习武之人哪写得出什么蓬莱文章建安骨,百转千回的心绪只会吞入腹中,旁人若想知晓,要拿了利刃来开膛破肚才瞧得出。所以,周西宇在想些什么,查老板也不曾知道。

信这种东西,数月来一封也好。总比不来强些,生生死死都无从得知,更遑论衣被餐饭居处寒暖这些零碎话——可偏偏这些琐碎,却是查老板最想知道的事。

纵是信来了也不曾提这些,漆深的颜色提笔落墨,有寒刃出鞘的冷。查老板每阅一次,便要想起别日一次,那些细碎片段勾连起来的时候,他感到眼中倏然有暗刺横生。

 

查老板合上眼,周西宇的面孔于一片洪荒似的混沌中闪闪灭灭,他说,你若想我了,便来看我。

他说,我会一直等你,不离不弃。

 

想是要了悟了那端方八字才得练成猿击术吧。

过去那人夜晚睡得疏漏防备之时,嘴里犹要喃喃念着“不离不弃,不嗔不恨”,好似若是不一再敲打自己,便要将它忘了。

查老板练成了猿击术。可他仍觉得,“不离不弃”四个字,于他而言是个笑话。

 

查老板住在戏楼最顶上,夜里无眠的时候,朝窗外一瞥即是满目星光。还有一弯铺洒着清辉的月亮,并非日日能见,若是见着了,查老板便要死死盯着,直望到双目含痛、眼底洇湿,那眼光真藏着天荒地老,躲闪不开的孤醒桀骜。

这一日恰逢月圆,未燃灯火的屋内一地的银光似水,就着大好月色,查老板衣冠齐整坐于桌前,打开一方雕饰日月的八角木盒。

那木盒颜色偏深,不是什么惹眼的纹饰,如他平日的衣袍一般简单。取下木盖的刹那月光流入盒中,盒内平整堆叠的藤黄笺纸与月色交映熠熠生光,查老板从袖口取出今日新来的信笺,平平整整放入盒中,复将木盖合上。

“安好勿挂”四字早被年月用刀镌刻在了心上,每一道都刺入正处,真切实在。而不知是否这夜月色太好,好得如同嘲讽,查老板突然之间有些恨。

 

这恨意说是突如其来,实则藏了够久。

从周西宇对他说下山的那天起这恨意便绵绵地绕着他,他是死过一次的人,是周西宇救了他,硬将他推进了他心中的道,一起死去活来的缠绵,终于再活过一遭。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淌下去,他二人戒了嗔恨不离不弃,直到了那日,嘴上说着不离弃的人对他说,我要下山去。查老板满目的愤怒惊惧,周西宇的脸瞧不出涛澜,于是查老板想,他是不是又要死了。

那个人走却还不能痛快地走,要他娶妻要他生子,还要他站在戏台子上,重新拾起风月欢场……最是可憎的是,他还说,你若想我了,就来找我。

“……我会一直等着你。”

心里冷到尽头的查老板差些抑不住出离愤怒——他何时竟成了要人等的那个?周西宇可安坐一方过他的闲散清日,为何却不能登上他的戏场,喝他一杯薄酒?

 

“你是料定了只有我会想你?还是嫌我的污秽门庭声色酒场,脏了周师父一身的干净?”

查老板拂袖时漫山的苍叶簌簌落了,落上他与周西宇的肩头,周西宇的神情不辨爱恨,于是查老板心中的恨又深了一些。

“我会拾起老行当,唱我的戏。

“但我不会找你。”

 

查老板一望窗牗之外,那月色泼洒得越发倜傥了,流入他的耳目鼻口,滑进他的袍袖之中,他感到了寂寂的凉。

这是酩酊大醉一回的前兆,都怪这月色太好、勾起的忆念太多,才叫他指尖心口都发冷,非要一壶暖酒浇上去才可止休。

于是他倾着身子一臂捞来远放着的竹叶青,轻飘飘站起来,又轻飘飘卧在窗下。

一口酒下肚,查老板周身骤然一暖。一杯接一杯饮下,他目前似有花幻,万物消长,昼夜更迭,果熟叶落……慢慢的,一切景色似幕落下,转眼间天玄地黄仿似混沌初开,接着,他看见日月同辉。

“日月尚可在一处……”查老板忽地笑了,“周西宇,你却不能同我一起?”

 

周西宇的信查老板从未回过,他只将那片片句句悉数收好,安放枕下,再等下一封来。

也并非是着意惹周西宇气恼,查老板知道那个人从来学不会气恼,他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西宇那寥寥几字太过言简意赅,仿佛无话可说,可他心中有太多太多话,十页笺纸也书不下、书不完。

无数次他铺开了纸研好了墨,提笔发觉无一字可落笔,墨滴在纸上,于是他把一张一张的纸揉碎了,掷在地上。

终于他用尽了纸页,在最后一页上写——“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一句话将多少骄矜倨傲放下,仿若泣诉,查老板定定看着,过会儿颤手拿起这方薄纸,伸向焰火跃动的红烛。

这桩心事,终究要烧成灰的吧。

 

竹叶青是好酒,查老板甚是喜欢。

一壶见底,查老板大声呼喝了一声,不久戏楼的伙计又送来一壶。他接下这壶酒,摇着身子步至窗边,抬眼望了一望那恬淡得恼人的月亮,笑了声:“好是可恨。”

他倏然飞身一跃——

 

这是查老板第一次叩响寺门。

不论是普天的寺门,还是周西宇的寺门,他都没有推开过。

遇上周西宇前他沉在风月欢场,寺庙是善男信女才去的地方,他作何要进?而遇上周西宇后,寺庙成了他的牢。

一方窄地锁着的不是周西宇,是被周西宇丢下的他自己。他醉得快要站不住了,手里握着酒壶,斜靠着寺门,神识摇荡。他到这一刻才觉得,要抬起手握住那门上的铜环,直要耗尽毕生的气力。

而未及他蓄好力气门便开了,查老板失了支撑突地后仰,身后人敏捷上前,将他圈入怀里。

“周西宇……周西宇……”

蓦然望见过分熟悉的脸,查老板像瞧见了顶滑稽的事,嘻嘻地笑起来。

“哈……周西宇……我又看见你了。”

眼前的人低头看他,被他一把握了手,十指细细摩挲,嘴里还在不停念着:“周西宇周西宇……你能不能,陪我喝一壶酒。”

周西宇握紧他的手,说,能。

 

查老板的酒壶被周西宇抢了去,他便不能再喝了,可仍是不清醒,被周西宇抱到树下,靠着树干望着天。

比周西宇的笔墨还要漆深的苍穹如盖笼罩下来,头顶的花树只能瞧见影子,他又“吭吭”笑上两声,说:“周西宇,你说,是不是夜里的花树才好看?我看不见花,却闻见了香气……我总是看见你,却抱不了你。”

周西宇不说话。查老板又说:“什么时候你能同我说句话?每一次我梦见你,你都不吭一声,全是我在说话……今天我也不想说了。”

 

直到感到火热的唇舌在脖颈扫动查老板才清醒过来,他睁大了双眼,看见周西宇伏在他身上,唇齿间有竹叶青的香气。

他费力转头,看到躺在地上的空酒壶才终于明白,他真的来了,来了周西宇的寺庙。

方才他恍然看见的熟稔面孔不是幻象,那真的是周西宇,他们真的在一处饮酒了,周西宇喝光了他的竹叶青。

查老板突地想笑。

他反身与周西宇拥在一处,周西宇筋骨刚劲的身躯滚烫,烫得他更加勒紧了双臂,嘴里喃喃叫他的名字:“周西宇……周西宇……我恨你。”

周西宇握着他的手,醉红了双眼,嗓音也打了颤:“我那时说,你若想我便来看我……你一次也未来过……”

查老板说不出话来,他只听到胸膛相贴之处如雷似鼓,辨不清是他的、还是周西宇的。

二人泄出的时候,他听到周西宇说:“你不来,是不是不想我。”

查老板狠狠咬住他的肩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查老板已经不在了。

周西宇推开窗子,和暖的日光洒进来,照上周西宇的面孔,照上桌上玲珑的酒壶,还有壶下压着的一方薄纸。

是藤黄的笺纸,书着好看的汉隶,八个字——“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周西宇想,或许他是该挑个时候,一身打点齐整,去听一场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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