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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怕道萧萧句

【814/郑林】须晴日

《须晴日》
    814

若檐前雨跌碎在石阶上的声响再轻小些,侧卧榻上的人恐便不会那么容易醒来。
若这日的风未够带雨入窗,堪堪打湿桌上散落的纸页,又扑灭摇曳的烛火的话,他也就不必强打了精神起身步至窗边,恰望见宿雨骤落,压折了他昨日方栽下的花苗——细弱的绿茎还未显出来日雍容的端倪,就这么夭亡在尚算不得来势汹汹的风雨之下。
他关上窗子,更将原本昏晦的天色里几近消弭的日光隔绝在外,屋内一片沉沉死寂。于是他又坐回了床上,烛火也未重燃,只是坐着,什么也没有说。
就像多年之前,他听闻他的兄长——八阿哥胤禩卒于圈禁之地的那个午后。

大抵夏末秋初的光景都是如此,颓唐的雨和萧瑟的风总要沁透整个皇城,而雍正四年的那个,似也无什么两样。

胤禛踏入寿皇殿的时候,胤禵将喝干紫砂壶中最后一滴茶水。于是不论来人的身份有多尊贵到不容怠慢,他都只能敛目低眉,仿佛真的有所歉疚一样,说:“皇上躬亲来此却无人禀报,臣弟未及准备,故无茶可奉,望皇兄莫要怪罪。”
他能感到九五之尊的大清天子鼻息下藏不住的冷笑,可来人未改神情,犹含笑去牵他的衣袖,话语里佯装出的热络像他二人原本就应如此——血浓于水兄友弟恭,只差一个拥抱就能惹出观者几行热泪来。

“十四弟客气了,”胤禛笑着与他四目相对,“若无好茶水,朕明日遣人送来。”
并非无好茶水。只是好茶要奉给能倾谈对饮的人来喝。
而说出的却是:“皇兄抬爱,臣弟愧不敢受。”

他知道胤禛想说什么。
初看到他露出的状似和煦实则冷彻骨髓的笑的时候,他便知道了。
所以当轻松得有些刺耳的话传入耳中,他连攥紧十指的气力都不曾用上,只是淡淡地、淡淡地瞥向别处,眼目中空无一物,答一句:“谢皇兄特来告知,臣——”
眼前人好似颇有兴味,好整以暇等他继续,他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许久才道:“臣……受恩感激。”

“朕今日来是告知十四弟阿其那与塞思黑病卒之事。十四弟素来与此二人亲厚,是以特来劝说十四弟,顾念身体,切莫过于伤情。”
——臣,受恩感激。

像是早对今时有了预料,自几日之前,如同托梦嘱事一般,胤禩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混沌中乍现的尽是些前事,久远得他快要忘记, 又在梦中纷纷呈于目前,每个细节都如彼时明晰。
昨夜又入梦,梦中情景恍似数年之前,他乔装至塞外,冒违皇命之险夜会胤禩,冲动至此唯一的解释也只是那时他二人俱是少年。
那个夜晚他潜入胤禩的帐房,着实将素来沉稳的八阿哥吓了一跳。
皱着眉头责问他为何到此,严厉的声调又在听到他说“因为想见你”后陡然温存。
他仍记得他那时的笑,还有缓慢抬起、轻抚他眉间的指腹的温度。暖得他微微颤抖,如同饮醉了酒。

可梦里的触感总是迟缓得过分,愚钝得十指相扣时从胸口绵绵流淌的颤栗都消失不见。就算在梦里,也只剩下如鲠在喉。
而睁开双目浮出的是一张惊惶面孔。不过几日之前。
“里面……里面的人托我来转告十四爷……”
只听半句他倏然抓上来人肩头,声音几乎走了调:“他说什么?”
身材矮小的传信人被他的气势吓得浑身瘫软,又在一双利剑般眼目的压迫下强自镇定——
“他说要十四爷……自己珍重。”
胤禵松开了手。
“他还说……请十四爷……务必替他活下去。”
那时他始信,他二人浅短的缘分,到此真的尽了。

隔日听闻有太监猝然暴毙,胤禵握着杯盏的手停了停,纵是努力平稳,仍有些许茶水溅上了衣襟。
“若我们都死了,最高兴的是谁?”最后一次秘密照面时,胤禩曾这样问他。
在他激烈陈白“若八哥必死,我愿俱亡”之后,胤禩抬眼,目中的悲悯如同漠北汹涌的黄沙,风一起就将他兜头埋葬。
“十四弟,活着的总要比死了的背负更多。杀我的人心中惶惶的模样,我要你替我看着。”
披甲横槊的大将军王目睹过尸横遍野未曾落泪,却在这刻破了历经岁月好容易才蓄起的端严。
胤禵走上前去,抱住他,俯首闻他肩窝的味道。属于他的独特气息一如往常,春风一样。
“八哥……”他哑声念着,用上平生最亲昵的称呼,太明白的绝望迢递而来的消息似乎只有一个——错过了今日,便再没机会叫他一声“八哥”。
胤禩被他拥在怀里,许久抬起手,收紧了胳臂。

“如有来生,亦是兄弟。”

太过伤情的话只适合书在纸页上,封缄于记忆里。将棱角都折平整,再系上长长的红绳,才不那么容易铺开抖散,某一日里又猝不及防落入眼中。
“待我西征那日,请八哥为我高台之上击筑而歌。”
“你不是荆轲,我也不必做高渐离。务必安然回来。”
没有荆轲的壮烈,却比荆轲更悲哀。

挂念旧事自是不能长久,尤其是当杀戮之人在眼前笑容可掬的时候,若硬生生念起惨死之人,恐怕心绪早失了平稳,徒酿出祸事来。
而那凶手犹自得意,目中狠戾的光将要磨砺成淬毒的剑——胤禛笑着,每句话都放缓了声调:“阿其那在皇考之时,尔原欲与之同死,今伊身故,尔若欲往看。若欲同死,悉听尔意。”

风似是小了。
连那状似对峙的妥协,也都只是过去的事了。而那年八阿哥胤禩的暴卒更是经年隔世,久远到连坊间巷陌窥探皇室私密的闲谈里都鲜少提起,尽数没入了厚重的尘埃。

软禁的年月胤禵依旧持着抚远大将军的步态。
绷直了身子,在方寸之地阔步昂首,仿佛只要仍昂着头颅,他就还是那个戍守边关风光无两、为大清立下煌煌战功的大将军王。
大将军王,不应当恓恓如丧家之犬,当以功勋酬壮志,当春风得意披锦归城……却不该是如今模样。
大将军王,再不是当年那个血性到能于天子面前慷慨陈言“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保之!”的无畏少年。
大将军王有所惧。所惧之处是,不能替他好好活下来。

“若欲同死,悉听尔意。”
“今伊既伏冥诛,我……不愿往看。”

他在无尽的黑暗里端坐。闭着眼,等晴日到来。
如同那人将死的模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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