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欲将寒涧树,卖与翠楼人。

【青白】姐姐

原作《白蛇·缘起》

cp:青蛇X白蛇


那日春尽颜色改,剩一盏孤灯撑起晦色和风雨,百千神煞裹挟来峨眉的泥水,落在桥下一径清圆上。

我于是岑寂地坐着,等金光溅落,等那咒来降我。


姐姐喜欢峨眉的秋天。我问她其中缘故,她就说,遇到我那日,一眼见漫荡红枫里点一株翠玉似的苍绿,是我盘绕其间,让她在枫里醉了。

她惯常这样,我同她在人间走过一遭,略通些文墨,就以为我也有什么诗性。我没有,也不懂她因何故而醉,我只知枫不是雄黄酒,任它红得放肆,也是不会醉蛇的。

但姐姐拿它滑腻的蛇尾缠在枫嶙峋的枝干上,蜿蜒逶迤得像峨眉的山道,餍足的模样与醉态无二。我便又怀疑起自己来:兴许枫也和酒一样,尝得多了,缠得久了,都是要醉的。

 

我在山上五百年,人间数代光阴淅沥沥地流过,蜉蝣生死世事嬗变一概不知。

我是只懒惰的蛇,记忆随着一成不变的日子衰减,连宵冷雨和赏心乐事一齐过眼即忘。好在山中闲静,就也无值得着意记忆的人事,唯一像块巨大山石清晰横在我眼中的影像还是五百年前师父的死——死在我和姐姐手里。

这么说也不确切,严谨一点,死在那个男人之手。

我才意识到,即便以我如今这般糟糕的记忆,也是无法忘记那个杀死师父的男人的。

 

姐姐不常提起那人的名字,于是我至今仍记得那两个字,只得归咎于记忆的擅作主张,是它故作慷慨送赠我或挟制我的咒语。

咒语是单单两个字,念作“许宣”。

 

许是“花将面自许”的许。

姐姐教我识文断字,同我讲什么“金谷二十四友”,我俱不记得,只注意到念至“许”字她便有一个长于其它的延缓,而后不着痕迹地转入后一句“人共影相怜”。

约莫是首伤情的诗,不然她怎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就像我还是只不会化形的小蛇时曾濒临饿死,舌尖已碰到的蛙又跳回水里,余我在山涧旁空着肚子,满目不是沮丧,是对死的惶然。

 

宣是“竹帛无所宣”的宣。

我再度费尽力气试图理解什么叫太康诗风,又什么叫潘江陆海,最后当然以失败作结,我也说了,我是一条蛇,一条没有诗性的蛇。

 

而姐姐大概是那条万中无一的有诗性的蛇,诗意是人的诗意,不是蛇的诗意。

天将亮起的时候姐姐就从那棵枫上滑下来,在我醒来前化作人形,白裳素服,衣冠胜雪。

她在我们的蛇洞里置一桌案,某日从山下带回来的,我多年未下山,木质桌子的样式都与当年我们在山下时不同。

枯草色的纸页铺在桌上,还有一侧煞有介事的狼毫墨砚,我问她是从哪只黄大仙身上拔下的?姐姐便说,我们修行善果,不当行恶,黄大仙的毛也是拔不得的。

我只好问,那是谁替你从哪只黄大仙身上拔下来的?

姐姐边叹气边摇头道:“是临安的黄大仙,收集自己落下的毫毛赠我的。”

再听闻“临安”这两字我才知她此番下山又是往临安去了,也不知那人居的远城比峨眉好在哪里,又有什么值得留连之处,要一次次去个没完没了。

“原来临安的黄大仙都较峨眉的慷慨,不怪姐姐不愿回来,若换了我,也要此间乐、不思蜀了。”

说得十足尖酸,十足奇怪,姐姐从不怪我,给了我放纵的资格。

我怕她去山下,怕陡生变故,非我能察。可她每次邀我同往山下去我都决绝地摇头,不好,姐姐,我不想再看一次人间了。是五百年前那日摇落的精魂在我胸膛来来走走,我比饥饿更濒临死亡。我心口的金身轰鸣着崩落,我叫师父的人要杀我。由是我终于得知因感情而痛的滋味。

我想起再三百年前,红身人形的女人在雪中捡起幼嫩的青蛇养在峨眉,我冻得血都凝固,又在温暖的火堆旁醒过来。醒来时恍然感到热流自头至尾间涌动,我活着,没有变成随便哪个乞儿的盘中餐。我叫她恩人,她要我叫她,师父。

我常荒唐地觉得峨眉与山下一切地点存在结界,长身的软体动物一旦越过那道结界便成了另一条蛇、另一个种群。不然我师父为何在山上待我如母,下了山便要杀我?不可以的,姐姐。你过了那条结界便不是你了。我会死,死在别人手里,或死在你手里。

可姐姐那富有诗性的灵魂偏偏体悟不到我,我说不,她却抬手去勾我悬下的尾巴。她的手触到我的时候我便绕着她滑下,油亮的身子在姐姐雪一样的衣料上留下一圈水迹。

她说:“我离不开你。”

我天性愚钝,可也修行数百年,不至于蠢到不知这句离不开我是种来自人间的话术。这句话将我缚在树上,枫还未显出红烈的样子,我把自己藏在接天的苍翠里,过了数个时辰,我探出头。

姐姐还在,我出来,她看我。

我说:“你再说一次。”

她竟知我要她说什么——

"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

 

我从她身上滑下来,摇身便披上那水绿的衣裳,走着因太久未化人形而不大稳固的步子,与她往临安去。走出每一步都有每一次移动的义无反顾。

我要死了,我想。

我要踏出这万丈山峦,走出我的河谷和我的山涧,跟着她与风一同飞荡的裙角,到临安去,到满是人类的临安去。

我们置宅院,造府邸,临安城凭空走出一位白娘子,人人都要赞一句风华无两、貌比西子,一双凤眼摄魂夺魄,而我是她的婢女青儿。

妹妹。她叫我。

我便欢喜着应了,与她同上断桥,日和风缓,我的步子从未像此刻这般轻盈,而后——

而后我那颗五百年前就该要碾成齑粉的心脏,同她那支泛着翠色的玉簪一道,轰然落地。

 

后来的后来,水漫金山那日,一朝春尽颜色改,剩一盏孤灯撑起晦色和风雨,百千神煞裹挟来峨眉的泥水,落在桥下一径清圆上。

我于是岑寂地坐着,等金光溅落,等那咒来降我。

可天劫迟迟也未落下,我抬眼,见佛寺宝光耀我,那光渐渐隐去,终余一身青黑的墙瓦,我探过手去,那么的凉。

我说,姐姐。


end.


看完电影随便写的,大家随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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