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欲将寒涧树,卖与翠楼人。

【毛利兰X灰原哀】东走西顾 · 番外二

番外二 · 《水草》


我在等东京下雨,我渴极了,像一丛从沼泽里被毫无耐性地连根拔起又弃置岸上的虬结的水草。

一月的月末下了雪,只薄薄的一层,我想把它存在肩头袖上,在我小心翼翼拢起手的时候它就突然地消弭,连一毫水迹都干得彻底。

这不是川端康成的雪国,这里是东京,现实主义或超现实主义的东京。重洋外的商船和战船给她送来modernization,多数日本人发不清这个词,尝试着念起像能剧演员演滑稽戏。没有驹子小姐和似武陵人初入桃花源的岛村先生,没有歇斯底里得够倾巢覆穴的雪,只有东京大学的檐舍上蝉翼似的白霜,它没有我的温度,才留住了东京的第一场雪。


我在等东京下雨。

毛利兰的伞还存在我这里,上次下雨时留下的,走时天晴了便落在门口。我把它收起来,用手指抻平褶皱,放在书柜第三层的隔断里。隔一层梨木是清少纳言和吉田兼好,前者是初相识时毛利兰赠我的,后者是一个月前。

一月前我被佐藤美和子叫去警视厅问话,去时高木千叶和白鸟警部都紧紧跟在身后,千人一面的欲言又止,最后要我别紧张。我低头看,才出离迟滞地发觉自己在颤栗。

我喉头紧窒,想说我不是怕,是兴奋。我在审讯室门前停住,向来处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男人们也随着我看,长廊空空,什么都没有。转过头,我才把那口气吐了出来,又恢复了以往不经意的模样。

审讯结束在下午三点,出门时佐藤美和子叫住我,我回头,她说:“隔壁办公室有大麦若叶茶,我叫高木冲的,这里好冷,你去暖暖身子。”我道了声谢便合上门,转脸看见隔壁办公室的门牌,隐隐听到里面的人声。

我要敲门时门先自里面开了,毛利兰走出来,似无事发生一般对我说:“你出来了,我来接你。”

毛利兰手里拿着一副手套,背包里鼓囊囊的。我坐进办公室喝茶,她在一旁站着,往桌面上掏背包里的东西。一本书,一把伞,一个绒面耳套,是我的。

“博士特意交给我的,你的耳朵不经冻,出门怎么不知道戴上。”

她的语气似在责备我,好像我不是去警视厅而是春游。我想说,我差些以为自己再也走不脱这个庭院了,抬头见她刻意作若无其事的神色又闭上嘴。

我从她手里接过耳套,她又把伞套取下,说:“喝了水就走吧,外面开始下雨了,再等就越来越大。”

我眼看她把那本书取出又装回包里,没忍住问她:“是什么?”

她给我一个不自然的停顿,我都看在眼里,“不方便说就算了”,话音刚落毛利兰说:“是给你的礼物。”

毛利兰是十足的学院派,送的礼物也仿佛镌印着old school,像一块看不见的铭牌。

我说:“那为什么又收起来了?”

她就诚恳地回答我:“下雨了,你没有包,抱着就淋湿了。”

我想调侃她把她的书看得比活人重要,倒不担心淋湿了我。但我只想象了一下她意图反驳又明知我在做戏的无奈模样,就快乐得似拍卖行宣布要富士山归我。

我没有问她是什么书,她也好沉得住气,车到了阿笠府邸前她才把书给我,又撑着伞把我送到门口。我问她不留下吃饭吗?她只说学校有事,就又急着回东大了。

我把书攥在手里,素裹的书封空无一字,想是毛利兰折了纸页亲自包上的。这个年头还有几人肯为书裹衣,可毛利兰会,我也说了,她是个十足的学院派,行事一板一眼周周正正,同我这类为活命便不惜走穷途害人性命的人不同。工藤在时不许我这样形容自己,神情认真得与毛利兰如出一辙。他怎么就听不出这是句玩笑话,因为虽则我是在同他说笑,可每处字句又都是真的。他怎么会忘了自己就是差些死于我的药的倒霉受害者之一,这时又因幸存者偏差来愚蠢地替我开脱。

工藤走的前夜对我说,若他不能再回来了,就让我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没有说她的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代词,“她”,我听得心惊,又气得要死,便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路人物,你若有话讲就自己来说,不要劳烦我。”

工藤只是笑了一下便走了,博士到门口送他,我坐着没动,努力使之像以往每一次稀松平常的分别。“再见”我都怕讲,更没做好说一句郑重其事的farewell的准备。我向来怕此类场景,太具仪式感了,一不小心就成了永别。

而后就真成了永别。我怪阿笠博士去送他,使他应了谶。博士懒得理我,面色如常地说些废话,要我好好生活健康快乐云云,自己坐在楼上实验室里偷偷掉眼泪。我从门缝里看他,又打开门把抽纸递给他,走时嘱咐他:“要好好生活,健康快乐。”


之后我去北海道一周,一个人滑雪,摔得浑身青紫。期间那三个人不住打来电话,光彦问我在哪里,步美又问柯南在哪里。我一一敷衍过去,以为终于无人打扰,又接到另一个电话。

她问我在哪儿,玩得好吗,我想,好慈悲的人,竟还记得问我饱暖。

前些日子我看着她在医院醒过来,发疯似的找工藤,还以为会因此消沉很久。我常觉得是工藤把命渡给了她,不然怎么人人都死了,她却神迹一样醒来。由是我终于肯别扭着承认或许爱情这种听来无用的东西真有什么摧枯拉朽的神力,我告诉她,江户川柯南就是工藤新一,他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你。当然,现在,他永远地离开你了。

说完我背过了身子,没有走。是我主动来照看她,等一下还要出去打饭给她吃。

我听见她落泪的声音,不是哭泣,不是哽咽,只是落泪的声音。我想这病房是太静了,缺了些人气,就把电视打开,日卖电视台又在重播圣斗士星矢,我把频道停在这里,说,等下雅典娜要出来了。

毛利兰的声音有些钝,混着浓重的鼻音,说,知道,我看过这里。


这会儿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已经再复清润爽利了。

我说,北海道很好,比东京要好,连天皑皑,有雪国的冬。我没说我愈摔愈勇最终摔得似无痛觉神经,她在电话那边笑,说,要穿得厚些,一个人不要病了。又说,“谢谢你。”

我听得莫名,随口问了:“谢什么?”

她便说:“谢谢你告诉我。”

于是我只得沉默。十数秒后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愣怔许久。

其实我对她说不上温柔。我恨她在那么多尸身前活着还如此孱弱,又怕看见她哭。

我毫无怜悯地把沉甸甸的真相一齐抛掷给她,砸得她生疼,她又要对我道谢。我便想起工藤来,心说,还真有和你一样的滥好人。幸存者偏差懂不懂啊?我是那些人的同类,是个广义上的坏人,狭义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身后教练叫我,我才条件反射要转身,一时不察再度摔出好远,痛得跌出眼泪又结了霜。我才后知后觉,那件事过去月余我才第一次落下眼泪,却是为这许不相干的事。


我从北海道回到东京,给博士带了瓶生发水说是北海道特产,他拿起放大镜看后面的小字,最后点评道:“俄罗斯产的。”

步美他们来找我,我说没有其他东西了,只有乳酪蛋糕,做得够精巧,上头撒一层薄薄的糖粉,像北海道的滑雪场。

我告诉他们江户川回美国去了,他们不疑有他,只是团体活动时仍常将他挂在嘴边。唯独疑惑为何那人不肯接电话,我又只得说,江户川到美国初来乍到,新电话来不及买,旧电话又不能通讯,你们可以发邮件给他。他们即刻欢欣起来,头挨头凑在一处写邮件。我偷偷上楼去打开他的邮箱,佯装工藤的语气给他们写:我在美国很好,一切都好。

博士叫了日料外卖,我们如往时围坐一起吃饭,步美寝食难安,说没有柯南君一起好不习惯啊。博士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迅速打断这番慨叹,对我说:“你去北海道的时候,毛利先生打电话来,说兰那孩子要搬出去一个人住,要我劝劝她。”

那三人也凝神听着,话音刚落又问:“兰姐怎么了?劝什么?”

我说:“她男朋友和她分手了。”又引得阵阵惊异,开始了声讨负心男人新一哥哥的热谈。

博士乜斜着眼听我满嘴跑火车,道:“等下兰就来了,说是来送礼物。”

毛利兰来了,来送毛利侦探事务所的pre-xmas礼物。她看起来毫无异常,与我离开前在医院看到的情状判若两人。见到我时她极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往卧室走去,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她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是我在北海道车站旁的商铺里买的一顶红色的针织帽子。

“给我的礼物吗?”她显然没想到似我这般不通人情的人会在出游时为她挑选礼物,面上惊讶里带着几分喜悦,是我意料当中的反应。

我有些不自然地微点下头,她便在我身边坐下,立时戴上了那顶帽子,问我:“怎么样?”我便有些无言,难不成还要让我像过去一样佯作幼儿,拿捏着腔调赞她一句“小兰姐姐戴什么都漂亮”吗?

可是确实是漂亮的。我看着她,又点了点头。


博士向我使眼色,我才想起他还身兼开化晚辈的重要角色。

我还没想好说什么步美就又插了队,突然似鼓足勇气一般对毛利兰说:“新一哥哥不爱你了,还会有更好的哥哥爱你的!”一句话让我差些猝死当场。

毛利兰惊讶地看着步美,过会儿又看向我。

我一声不吭地装死,毛利兰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向步美点头道:“你说得对,姐姐知道了。”

场面尴尬到连惯会制造尴尬的博士都看不下去,他生硬地打断了这个话题,对毛利兰说:“我听你爸爸说,你要搬出去住,是吗?”

她的神色又宣告她立刻了然博士此语的目的。她先是点头,而后道:“我已经决定了,也找好了房子,等现在的租户租期一满就搬过去,也就是两月后的事了。”

博士的话被堵回了口里,他原本就在言语上笨拙,这会儿只好用他特有的无奈神色看着她沉默。

我看着她的模样,觉得好陌生。在此前的日子里我从不试图了解任何人,可她就在我的生活里走来走去,我想不见都不行。我常在与自己的对话里称她是“那个女人”,似福尔摩斯称呼艾琳艾德勒,又自觉这类喻太无端,我与她的关系也只比陌生人近一筹。

“那个女人”是个群居动物,是一只依赖人类的爱意活着的海豚。她不似我,一只齿牙可怖的鲨鱼有太多独来独往的理由,可她没有。到如今这只鲨鱼拼命藏着自己恶陋的牙齿装作一只和善的普通鱼类生活在人群里,那只从来被爱的海豚却给自己装上了锐齿包上了硬壳。

我从未想过我会这样说。

我看着她,与她的眼睛对视。我说,小兰姐姐,让我来陪着你吧。

她说好。


搬家是在两月之后,可一个月后我等来了东京警视厅的搜查令。

三位老熟人颇为隆重地把我带到审讯室,我在进去前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和相隔很远的窗,天阴沉沉的,许是要下雨了。我有些懊恼,怎么忘记带伞。

我在走出审讯室时看到毛利兰,她戴了一顶红色针织帽,帽檐往下拉得很长,直盖上她两只蝴蝶一样的耳朵。她从包里拿出一把伞。


我回到阿笠府邸便直走到卧室里,坐在桌前翻开她赠我的书。

扉页上印着书名,《徒然草》,下面有“毛利兰”三个字,手写体,我才知道原来她的字是这样的,也像一朵上下翻飞的蝴蝶,是纤细柔软的漂亮。

再往下一页,空白的纸页正中写有一句话,应是毛利兰从书里摘录的,我逐字读出来,那句话是——

“要在无罪之时,遥想于流放之地赏明月。”

博士进来叫我,说元太来送他妈妈做的鳗鱼饭,看清我的面孔后问我哭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想哭。


不久以后毛利兰又来了一次,仍是个雨天,来告与我说她与房东的合同已经签下了,下个月就可以搬去,要我提前做些准备。

走时天放晴了,日照良好,合上门我才看见门口放着的伞。

我原本可以打开门叫住她,但我没有。

我把那把伞细细抻平,好好收着,放在书柜第三层的隔断里。与之隔一扇梨木的,是她初识时赠我的清少纳言,以及前日赠我的《徒然草》,素裹银装,似雪一样。

我在等一个雨天,这样我就可以取出她的伞,像渴水的水草奔入雨里,我并不撑开,只与它一同沐雨。


毛利兰来了,说,我们走吧。

我关上门,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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