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

【毛利兰X灰原哀】不同班同学

《东走西顾》番外1


《不同班同学》

 

[1]

 

毛利兰小学毕业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她从毕业典礼的礼堂里出来,从背包里取出一把儿童伞,冲着雨帘按下手把上的按钮,伞面“嘭”一声弹开。她的身侧站着早坐不住了的铃木园子,在她开伞的瞬间钻入伞下,与她蹭着肩头。两步的距离外,是乜斜着一双眼假装看向别处的工藤新一。

帝丹小学的大门外站着毛利小五郎和毛利英理,她的父亲母亲,两人在头天夜里因为洗坏了一件羊毛衫而大吵一通,毛利兰一直担心他们会负气不来,在辨认出他们的身形时松了口气。

帝丹小学的毕业生们在刚刚的典礼上拿到了他们的毕业纪念袋,袋子里有一支笔身印着“帝丹小学”字样的百乐合作款原子笔,一个巴掌大小的线圈记事本,扉页是折叠样式的年历。毛利兰提着一边把它扯开,淡蓝的彩页上墨色的花体字十分显眼,页眉的小字写着“帝丹小学毕业纪念年历”,再往下是占据大片纸页的阿拉伯数字。毛利兰在心里读过,1994。

一九九四年。

这一年的四月相羽田孜接替细川护熙就任新首相,一架台北来的班机坠毁在名古屋飞行场。

日卖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反反复复说的都是这些事情,唯一有些新意的是那位神秘且颇负盛名的科学家宫野厚司的失踪,用词语焉不详,说是民间曾有他为跨国犯罪组织研发药物的传言,是否遭其毒手也未可知。

闹钟响起时,边看早间新闻边吃早餐的毛利小五郎慌忙跃起身来,电视遥控器在不经意间被碰到地上,毛利小五郎披上警服急匆匆地出了门,毛利兰便俯身趴在沙发下摸索,不够长的胳臂捞了几次才碰到遥控器的边,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捡出时,关于宫野厚司的新闻刚刚播完了最后一个字。毛利兰坐回沙发上,轻手按了一下,电视机画面转入朝日电视台,圣斗士们正与海皇波塞冬激战。而“宫野厚司”这个名字,就像画面里汹涌海水中的一朵浮花一样,不消多时就被奔涌而来的新的记忆兜头埋没了。

 

[2]

 

宫野志保得知宫野厚司与宫野艾莲娜死讯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她窝在父亲的实验室里做了一整天数独游戏,墙上的挂钟转过一圈,她饿得厉害,没有人回来。

夜里已近九点的时候,那个代号琴酒的年轻男人推开了实验室的门。他在门口放了往日用的灰色餐盘,里面有一块煎得鲜嫩的牛排、一碟殷红的车厘子,另有一支酒和一个高脚杯。放下时那男人极其鲜有地笑了一声,说:“Sherry, 吃吧。”

宫野志保在这时突然地抬起了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来人,问:“谁是Sherry?”

“喏。”一头银发的男人朝着餐盘里的那支酒努了努嘴,“它是Sherry。”

宫野志保狠狠地看他,他又说,“把它喝掉,你就是Sherry。”

 

宫野志保在父亲与母亲死亡的那一夜成为雪莉。

她喝掉了那支酒,男人噙着笑锁上实验室的门的时候她才呜咽着哭了。

她向喉中灌入那支酒的时候看见人类细弱的生命被自然和命运摧折,她的身体轻极了,她细碎的哭声没入窗外呼啸着的风雨里像汹涌海面上的一朵浮浪。

事实上那是她第一次喝酒,在一个太轻年纪,把那支叫雪莉的酒一滴不剩地灌入肚肠。也是在那个夜里,她第一次知道了偏头痛是什么滋味,她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使劲地撞在墙上,一下一下的,撞到白色的墙面上现了血色,狠到把她满头满脑的混沌都撞了出去,她在一阵又一阵无法形容的疼痛里清醒异常。

甚至能让她颤巍巍地从墙边站起,摸索着找出了电视遥控器,黑暗里一片光乍然亮了,她承受不住似的抬手捂上了眼睛。而后听见了日卖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失踪多日的科学家宫野厚司与其妻子宫野艾莲娜的尸体在东京一个秘密地下实验室被发现,疑似因实验事故死亡。太过简短的新闻,用时不过十秒。

她终于放下了覆在双眼上的右手,死死盯着墙上那片突兀的光。

下一则新闻是村山富市接替相羽田孜就任日本新首相的消息,新闻主播不无讽刺地感叹距上次权力交接也不过两月的时间,宫野志保才模糊地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只是她在这里过着不知朝夕的日子,很难对时间有什么概念和记忆。

她于是定睛看向屏幕右上角的日期,1994年6月30日。

她不是个有仪式感的人,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是该记住这个日子。在这一天,宫野志保成为了雪莉。在这一天,宫野志保失去了她的父亲母亲,而姐姐不知所踪。

在这一天,她是个孤家寡人了。

 

[3]

 

中学生这半大不小的年纪,介于儿童和青年之间的尴尬时段,最容易滋生些什么叛逆因子。

人们给这个时段起了个非常不学术的名字,叫“青春期”,好像人只要还拥有青春,就做什么都对似的。

毛利兰的青春期来得快去得也快,原因是她身边有太多个叛逆出了花样的人,与他们相比,她那点活动的心思简直安分得不值一提。

首屈一指的人自然是工藤新一。那个游窜在各个命案现场的少年让他身边的所有人头疼,而最头疼的那个还要数毛利兰。

毛利兰从来不是个柔弱的人,在工藤新一相识的女孩子里,没有一个胆子大得过她的。他放心地带着她从这个尸体走往那个尸体,是她自小鲜少露出怕的样子。

毛利兰惯常是坚硬而蓬勃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她永远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铃木园子视她作救命稻草,她便顺水推舟做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不是不知道怕,她只是有另一棵稻草。

她的那棵稻草并非寻常人物,他自己知道,毛利兰也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毛利兰冲在最前是因为他跑得最快,没有人天生勇敢,可为了追上他,她就必须勇敢。

少年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像藏在羽绒服针缝里的鸭羽,露一个头将出不出的样子,看客都看得心急,恨不得越俎代庖伸手替人拔出来,可若碰上了运气不好的,它就只得永远埋着。

毛利兰的运气说不上好,但在这么个年纪,谁都不知道往后的事,就也说不上不好。她只是想着,若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等到2006年,到他们都懂事了的年纪,总该等到了吧?

十年。她想,十年。现在是1996年,我就等他到2006年。

少年人都是以十作计数单位的,这是青春给的资本。他们有足够的自信去设想往后的十年、二十年,总以为好花常开好景常在,这一刻在身侧的人,将来也永远没有分道而行的一天。

他们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到该背道的岔路口时,毛利兰问工藤新一:“十年后的你会在做什么呢?”

工藤新一笑了,很是得意的样子,说:“到那时候,我已经是日本最伟大的名侦探了吧。”

 

[4]

 

第一颗APTX4869样品制成的时候,杀死她父母的组织解除了对宫野志保的监禁。

别误会,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此获得了自由,只是她的活动范围较之以往宽泛了些,可以带着追踪器在东京的街道上游走。可惜的是她与外面世界的人并无什么交游,出门放风也不能给她什么群居动物的自我身份认可,于是在大多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呆在从前属于她父亲的实验室里,极其偶尔的时候看一档电视节目以打发无聊。

叫琴酒的银发男人又来了,叫她:“Sherry。”

她微微侧过身子,并不直视他,琴酒知道她在听,就继续说:“组织打算让你去美国进修,签证已经替你办好,就在这两天。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安排打点的,尽快。”

宫野志保惊讶地抬起眼:“你说什么?”

琴酒靠在门框上,颇是傲慢的样子,道:“我想你已经听清楚了。”

宫野志保鼻息间漫出一声冷哼,“不怕我跑了?”她指向手腕上紧锁的追踪器,“你应该知道,我如果想通过边检,带着这个东西根本不可能。”

琴酒低着嗓子咯咯地笑,“你能跑哪里去呢,Sherry?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论有没有这个追踪器,也不管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哪里,你都不可能逃出这个组织的。你活在这个世上一天,你头顶上那片天就是你的牢。”

宫野志保怒视着他,她的神情令琴酒想起了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死去的那晚,他给她送去一支雪莉酒。那个凄风冷雨的夜晚她也是以这样的眼神盯着他,像要用目光作刀剑刺死他,而她最终却喝下了那支酒,成为了永远的雪莉。

于是今天的她也只是移开了目光,沉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实验室的门大声地关上,宫野志保听见渐渐远去的琴酒在唱什么昭和年代的歌,她慢慢地走到房间的角落,又慢慢地蹲下,将一身都缩在一片暗影里。

她手边放着前几日在百货商店买的属于她的第一只手机,盖子上亮起了蓝色的光,1996年6月30日。

她看了一眼,没有哭。只是很无端地想着,这漫长而黑暗的日子就像过了半生那么久,可其实也不过整整两年时间。那么,她该怎么活过以后的十年?这么想了一会儿后她又忽而清醒,因为她终于意识到或许她的一生根本就不足够去设想十年。

而后她突兀地笑了,很轻地说了句,“那倒好了。”

 

[5]

 

其实工藤新一应该更有自信些的,因为他成为盛名在外的名侦探根本没有用上十年,在他初成为高中生的时候,诸如“平成的福尔摩斯”一类夸张的名号已不胫而走。

毛利兰还是那个毛利兰,人群中的灵魂人物,美丽又亲和,且武力值很高。人人愿做她的朋友,可她只愿意呆在那个自负的名侦探身边。

“恋爱”在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之间已不是什么禁忌词汇,而毛利兰与工藤新一还小心地拿捏着彼此应在的位置。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肯向前走一步。

他们维持着从小学到中学的步调,一同上学再结伴回家,若工藤新一有下课后踢球的安排,毛利兰就在球场边等他。

若要用一个词去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毛利兰搜肠刮肚,也只想出了那单薄俗套的四个字“青梅竹马”。她甚至无法从这四个字推断出什么情分来,一同长大就一定要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感情吗?怕也不一定。毛利兰那个吃斋念佛的外婆常对她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又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毛利兰从来不怀疑自己爱工藤新一,她只是怕,怕工藤新一陪在她身边这些年,也不过是因为只有她肯包容他而已。

一个假期里毛利兰无意间读到一篇叫Undine Goes的英文小说,奥地利女作家英格伯格·巴赫曼所写的短小故事,她很惶恐地发现她开始把自己幻想成故事里那个神秘的海洋生物,为了一段露水似的缘分奋力地像人一样在陆地上活着,最后它退回了水里,带着一腔的愤恨和恐惧,毛利兰知道它恐惧的不是人类,爱才让人恐惧。

毛利兰又想,可为什么没有人肯为它活在水里呢。

 

[6]

 

宫野志保在1998年的夏天结束了为期两年的进修,琴酒出现在公寓门前的时候,她还在计划下个月往墨西哥去的自驾游。

她的头发比去时稍长些了,散散地搭在肩上,琴酒撩起一绺来看,很是轻浮的样子,宫野志保并没有动。

她轻轻地合上了眼睛,很累的容色,与他道:“我想去墨西哥。”

琴酒说:“可以呀,”又说,“我陪你。”

 

司机是琴酒,宫野志保便窝在后座里睡觉。

数个小时的路程,一路都是琴酒在说个不停,宫野志保极少搭话,只在他说“那个样本又失败了”之后回了一句:“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呢。”

琴酒便很大声地笑了,说:“我只当做没有听到。这不是你作为Sherry该说的话。”

宫野志保还是那副散淡的样子,道:“我从来都不是Sherry,是你们要我做Sherry。”

“可喝下那支酒的人是你。”

琴酒在往来都空旷的公路上回过头,与宫野志保四目相对,说,“你可以不喝的,但你喝了。”

这话让宫野志保笑出声来,她问:“你有什么脸面说这是一道选择题的?”

琴酒回过身去,与她道:“这是一道选择题。要么活,要么死。你喝了,是你不想死。”

话音刚落他敏捷地抓住了向他挥来的什么东西,握在手里的瞬间鲜血便涌了出来,琴酒偏头看了一眼,是一把开了刃的短刀。

他迅速地扯下一条袖子紧紧勒住伤口,并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你不会是觉得你可以在这里杀了我吧,Sherry?”

这时宫野志保已坐直了身子,吐息均匀,面无异色,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

说着笑了,继续道:“我是选了活着。我不仅想活着,还想好好活着。而杀了你是我达成好好活着的目标的必要条件。”

琴酒说:“那就让我们看看谁的命更长。”

宫野志保不置可否,心里却想着,说不定是两个短命鬼。

 

[7]

 

世纪之交的这一年毛利兰的空手道已臻化境,工藤新一看着被她一拳捶出裂纹的电线杆笑得有些勉强,暗自腹诽着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但这世界从来是强者说话,迫于威压他也只得表现出万分顺从的样子,说“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毛利兰说,如果她在这次空手道大会上卫冕,工藤新一就要陪她去一次多罗碧加乐园。

其实工藤新一一向对这类活动没有什么兴趣,毛利兰也知道。她向来不会勉强他,但这次的空手道大会于她而言意义十分重大,与工藤新一的这个约定也只不过是为自己加紧练习寻个切实些的动力,这下他应了,她就更要为之努力。

铃木园子对此表达了很多次不解,她说,我其实不大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好像是在逼自己喜欢新一似的。

每当这个时候,毛利兰都只得无奈地笑笑,回以一句不痛不痒的“你在说什么呢。”

其实她大约知道铃木园子在说什么,旁观者清这种话也并没有很详实的道理,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所谓当局者迷,不过是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可她同时又想着,爱情这种飘忽不定的东西,我若不勉强自己,不是就更容易从手中流走了吗?人若想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为之付出些努力和代价的。

于是在面对铃木园子的质问时她都只得抱歉地笑笑,到最后总是铃木园子拂袖离去,留下一句“算了算了,怎么好像是我要棒打鸳鸯。”

 

实际上毛利兰在空手道大会上的胜出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内,多罗碧加乐园的约,工藤新一总是要赴的。

那天的工藤新一穿了一身翠绿的衣裳,里头的卫衣露出蓝色的帽子,好看极了。

他们站在喷水池当中,四面跃起的帘幕把他们包围起来,好像这辈子都要被关在里面似的。他们去坐了云霄飞车,后来就在那辆车上,见了血,死了人。

毛利兰把那天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她都不再拥有工藤新一了。

 

[8]

 

宫野志保时常觉得琴酒就像一个死神。

一九九四年他推开她的门,带来的是宫野厚司与宫野艾莲娜的死讯,这次他又来了,死的人是宫野明美,她唯一的姐姐。

琴酒还是闲闲地倚在门边,看她沉默地颤抖,过了一会儿问,“不说些什么吗?Sherry?”

宫野志保没有失控。她怀疑自己早已丧失了失控的能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此时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才算适合,只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对门口的男人说:“我不会再做那个药了。”

而后她看见琴酒随便拿起来什么东西掼在地上,不为所动地扯了下唇角。

她说:“是你逼我的。”

 

其实她也再清楚不过他的手段。琴酒把她囚在监禁室里,拿锁镣铐着她。

他舍不得杀她,不是有什么尚存的慈悲,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他做出来能用作杀人机器的毒药。

她在那所监禁室里回溯过自己短暂的一生,在脑海中温柔地描摹宫野厚司、宫野艾莲娜还有宫野明美的脸,想着,是时候与他们相见了。

她吃下那颗APTX4869。

 

[9]

 

世界荒唐又自有其道理。

这个角落有人莫名消失,那个角落就有人凭空出现。

米花町的阿笠府邸来了一个新人,名字是现取的,非常随机,把另一个名字随机的新人江户川柯南吓了一跳。

好在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人都见多识广,吓了一跳的人很快镇静下来,被名叫阿笠的科学怪人拉到楼上去帮他发明些奇怪的道具。

宫野志保无心看他们破坏材料,留在客厅喝她剩在杯里的茶。这时门铃响起来。

 

“你是?”

宫野志保迟疑了一下,道:“我叫灰原哀。”

来人笑了,向她伸出手,“毛利兰。”

 

推门的时候并没有人想到,正有一个新的未来,在向她们打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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