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旧

团圆两字寻常坎坷

【旌流】青山松柏

CP:萧平旌X飞流


[1]

 

萧平旌睁开眼,仍是那张雕花楠木的床榻,帷幕是水绿色,薄纱质地,被两条墨青的缎带松松挽起。只是身上原本裹着的寝被换了领口缀有狐尾的披风,纯白里杂有几丛刺刺的棕,细嗅一下有腊梅的暗香。朦胧里萧平旌只想着,不是自己的那件。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床榻紧依着窗子,屋子当中是四方的茶桌,四侧座旁各有一只燃得极旺的炉子,萧平旌这才觉出了热,抬手一覆额角,果然沾上一层细细的汗。他想这房间的主人一定畏寒至极,才在这一方窄室燃了这许多炉子,害得素有“寒潭小神龙”之称的他一时燥热难当,只得大力拽开中衣的领口,又推开窗子。风裹入怀中的时候,他才吐出一口惬意的叹息。

他跳下床去,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下,汩汩流泻的茶水顺着下巴的线条滴入领中,他满不在乎地蹭了两下,又仰头灌了一口。琅琊阁的蔺老阁主为此不少长吁短叹地骂他不通风雅,每当这时,就连惯会为他开脱的眉目柔婉的蔺少阁主也只是静立一旁,带着分好笑又容忍的神色轻轻摇头。

解了这口渴的燃眉之急,他便径直走到门口,轻手一推门就开了,山间风雪无避忌地向他拥来,簌簌的碎雪将将拂上他的面孔便融成了细小的水渍,萧平旌在这清寒的雪日里神清气爽。

他想,五十年前的琅琊山,是比后来还要美上几分的。

 

带萧平旌回来的,是一炉叫柏石的香。

名字自然是蔺老阁主取的,香制成的时候,发须皆白的老人口里喃喃念着,“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身旁的蔺九觑着他,默不作声。而后听他说:“这香,就称它‘柏石’吧。”

萧平旌在一侧听得不明所以,前后思索着这老头儿究竟是何时又染上了熏香的癖好,端的是风流人物,足把附庸风雅之事做了个全套。这么神游物外了一遭,萧平旌略一抬眼,瞧见蔺老阁主仍是一脸入神与失魂之色,嘴里反复叨念着那一句诗,什么柏什么石,可是魔怔得不轻。而后蔺九问他:“师父,今天就要试么?”

“试什么?”萧平旌这才来了精神。

蔺晨没有回答萧平旌的问话,只是径自从一格木架上取下他荡了灰的博山炉,与蔺九道:“今日与明日又有何不同。既然今日成了,就正择此日吧。”

萧平旌看向蔺九,他犹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道:“这香是新制,从未燃过一次,配方又颇奇诡,若不经人试过,我怕师父有恙。”

话听到这时,萧平旌终于按捺不住,急着问道:“为什么都不理我?这究竟是什么香、有何功用,为何需要这样小心?若有险处,不燃不就是了?”

蔺九看看他,又看向蔺晨。见蔺晨向他颔首以示许可,才与萧平旌道:“师父这香,是带他去见故人的。”

 

五十年前的琅琊阁,山间的亭台轩榭尚与金陵世家庭户的形制有几分相似。却不知在哪年翻了新,抹去了旧时颜色,自萧平旌出生以来,这里的楼阁便多了些边境的山野之气,把从前的风烟草树尽数封起。

萧平旌走在这从前的风雪里,心下腹诽着老阁主的辱没斯文,竟把如此好景翻修得面目全非,怎好意思指责他不通风雅?!正暗自恨恨,倏忽瞧见稍远些的山道上有三两人往这处来,萧平旌眯起眼睛,依稀辨认出打头的人穿了身天青的衣裳,身后跟着的约莫是个少年,再往后是一个披狐裘的高挑男人在慢慢地走。

那三人像也注意到了他似的,中间的少年忽地飞身跃起,未及萧平旌反应,只一刹那的功夫便立在他眼前。

“好功夫!”萧平旌脱口而出。像要证明诚意似的,还煞有介事地拊掌呼喝了几声。

好身手的少年向他扬起眉毛,颇有些得意,身后便传来男人的声音:“飞流!慢些。别吓坏了客人。”

客人?萧平旌扬了扬眉毛。迟来的两个男人走得越发近了,被叫做飞流的少年足尖一点飞身跃起,再落地时已又立在披狐裘的男人身侧。萧平旌站在原处。当那两张面孔越来越清晰时,萧平旌突然从此中一人的眉眼中辨认出了什么。

“蔺晨?!”

他急步向前,两人已至目前,他贴近穿天青色衣裳的人,看那人不明所以地上下打量自己,又朝自己喝道:“谁许你直呼本阁主的名字?”这么僵持着的时候,最后姗姗来迟的男人从身后道:“不要欺负客人,你也该有个哥哥的样子。”说着递与身边的少年一个桔子,少年朝萧平旌丢过来,他扬手接过,男人便又含笑递给少年另一个。

“飞流今天已经吃了三个啦。”年轻的蔺老阁主竟向那男人和少年做了个鬼脸。萧平旌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那男人笑了一声,轻手揉上少年的发顶,道:“飞流知礼让客人,比你要强些的,这桔子是给他的奖励。只是不能再多吃啦。”

蔺晨就也只得无奈地笑:“长苏,你宠坏了他。”

于是萧平旌便知了,眼前这个着狐裘披风的男人,便是他父亲长林王萧庭生的“先生”,也是数十年后的琅琊阁里讳莫如深的“那个人”。

 

蔺晨说,萧平旌是被飞流从山涧旁带回来的。

彼时他就横躺在山间,身上的衣裳被溅出的溪水湿得彻底,恰被从山下回来的飞流碰上,便将他带回了琅琊阁。

为使他暖和些,他们把他放在那位江左梅郎长居的屋子里,因整个琅琊阁只有那一间屋子里置有四个火盆。犹嫌不够,还将他的狐裘解与他穿。

他们问他叫什么,萧平旌回想起燃香前蔺晨告与他切不可泄露身份,“萧”字在口中转了几重才强咽下,灵光乍现似的,道,“我叫白龙。”

浪里白条寒潭小神龙萧平旌是也。

其实过了些时候萧平旌才意识到这名字编造得全无意义,徒惹他紧张一场,还为日后习惯这名字添了诸多麻烦,更烦扰的是,德高望重的琅琊阁阁主蔺晨在听了他的名字后笑出了声:“少年人,你这名字是父母取的吗?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话未说完梅长苏的折扇先至,拿捏着力气不轻不重敲上他的肩膀,将要出口的话才硬生生转成“那么像……讨生活的名字。”

萧平旌心想,待这香燃尽了他又回去,定要将五十年前的蔺阁主是何种形容公之于众,让他的徒子徒孙都领略下这风流人物的少年轻狂不修行检,看他还如何以师长姿态凌驾众人。

瞧见蔺晨被打,那跟在梅长苏身后的少年却露出了欢喜的神色。这才引得萧平旌细细打量了他,这神情里蕴着散淡又惯常寡言的少年到这时突然笑了,吐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苏哥哥,打他。”这句话引得蔺晨跳脚,指着少年道:“嘿!我待你不好吗?怎么就只记得你苏哥哥的好?!”萧平旌看着他委屈的模样想要发笑,再看他一眼,却发觉他委屈的眉梢里是藏着温存的笑的。突如其来的,萧平旌在这嚣闹的声色里觉出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悲凉。

他突然意识到,这时这刻被他收入眼底的,都是终将风流云散的过往。如今陪着他的两人,也将在不久的未来,成为故纸堆中一句片语,和讳莫如深不足为外人道的,“那个人”。

 

[2]

 

蔺晨问萧平旌家在何处,又为何会昏死在琅琊山涧旁,萧平旌只说不知道。他倒是聪明的,心知眼前这二人均是顶精明的人物,撒越大的谎就有越大的破绽,索性以一句不知搪塞了所有问题,既是无来无往,便更有了留下的理由。

梅长苏思索一二,与蔺晨道:“就让他留在琅琊阁吧,他与飞流年纪相仿,又都是好身手的,能玩到一处去。”

萧平旌心下一惊,他自以为在见到这三人后言语举止处处都透着小心,怎么就让这人瞧出了身手来?梅长苏却又像看穿了他似的,接着道:“少侠被飞流带回来时候一身冰凉,唇已不见血色,若再晚上几个时辰,恐有性命之虞。我与蔺晨将你带到我的住处来,又喂给你汤药,不过几个时辰你已面色如常,一日后就痊愈了。若是常人的身骨,少不得十天半月卧病的。”

萧平旌这才知原是已过了一日了,不知那一丛香能令他停驻几日。好在梅长苏与蔺晨都没有深究许多的念头,叫飞流的少年听闻萧平旌被留在了琅琊阁做自己的玩伴,表情不多的面孔上一双桃花似的眼不着意地张大了些。

梅长苏把飞流拉到身前,向着萧平旌道:“飞流,叫白龙哥哥。”

“……白龙哥哥。”

那四个字有三分迟疑七分亲昵,萧平旌初听到“白龙”的称呼有些不惯,可少年清脆的声音令他心底生出些和煦清润的喜悦,像有什么柔软的团絮绵绵地绕着他,于是他也带着分亲昵的赧然应了声:“哎。”

 

既是身体大好了,蔺晨便另寻了一处厢房做萧平旌的居所,与飞流的住处在一个院落。平日里飞流总是睡在梅长苏偏侧的厢房里,萧平旌的窗子正对着他的房门。

这连日飞雪的天气令整个院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萧平旌透过窗子看向飞流与梅长苏的屋子,四个火盆上缭绕着的热气在雪色映照下如梦似幻,梅长苏坐在火盆边打盹,飞流便把被褥从榻上拖了下来,覆在他身上。又等了会儿,看他睡得香甜,便放心地走出屋子。

萧平旌隔着几步之遥看他,飞流并未发觉,只一人蹲在庭院中央,双手拢了一团散散的细雪,不知在堆什么。萧平旌也不过长飞流几岁,都是少年心性,以往在琅琊山的雪日,萧平旌也是要强拉了蔺九和一众师兄弟出来陪他一起玩雪的,这日自然也不能忍受枯坐着,便一个跃身跳出了窗子,在飞流身侧堪堪落定。

看到他来,飞流只是淡淡地瞥过一眼,很快地收回了目光,继续专注在手中的散雪上。萧平旌看到他把手中的雪握在一处,塑出一个长长的形状,又从雪里扒出一个乱枝来,在握实的雪上雕雕画画。

“你在做什么?”没有回答。

专注于手间物事的少年像被一层冰鞘罩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萧平旌索性不再问他,只蹲在他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也陷入专注时,飞流突然飞快地看他一眼,这一眼望得深极了,萧平旌朝他笑一下,他却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待飞流手中的雪在树枝的雕画下渐渐有了形貌,萧平旌终于看出他是在雕刻一个人。这时一直埋头的飞流又抬起头看他一眼,与方才同样细致地望着,萧平旌倏然心头一动,问他:“你在雕的人是我吗?”

飞流于是笑了,是很短促的笑,可萧平旌还是捕捉到了。他轻微地点了下头,泛红的双颊令他雪白的肤色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颇有些艳丽,萧平旌想,好看极了。

而后他看他细细雕出了眉目,是萧平旌的眉目,一双狭长的眼像有生气似的。末了他把那冰人儿递给他,道:“给你,白龙哥哥。”

萧平旌把冰雕雪成的自己放在掌中,却被飞流夺回去,拿食指与拇指轻轻拎着,焦急地与他比划:“会化,小心。”他才明白是叫他不要放在掌中,只虚拿着就好。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拿拇指与食指拎着,飞流这才满意地笑了。

萧平旌静默地看着他笑,飞流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好看的唇也弯成上翘的弧度,胸脯高挺着,邀功似的。

这么上下打量了一遭,萧平旌突然注意到他冻得发红的手,握了太久的雪已红成了紫色,萧平旌疾步走到窗下,把飞流赠他的冰雕安放在那里,又迅速地走回来。他把双手来回搓了一阵子,渐有热意的时候,他握住飞流的手。

那双手在他掌心起先挣扎了一下,并未使上什么力气,萧平旌加大了握着的力道,那双手便安分下来。

萧平旌问:“暖和吗?”

“……暖和。”

得到了回答,萧平旌却突然松开了手,在飞流惊异的目光里将两手塞入他后颈的领口,突如其来的寒意让飞流打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寒颤,惊呼一声:“坏人!”

萧平旌大笑起来,眼前人一副委屈极了的神情,反复说着:“白龙哥哥,坏人!”萧平旌便又把他的双手拢了过去,被他偷袭过的人这次没那么安分,使大力气要从他手中挣脱出来,他便也加大力气抓得更紧。

“暖和吗?”

“坏人。”

 

那萧平旌模样的冰雕在第日雪消时候融成一滩清冽的水。萧平旌打开窗子探头看去,一眼瞧见那滩融雪时,极其莫名地恍神了一刹。

他企望在柏石香的功用消逝之前还能再有另一个属于他和飞流的雪日,于是他便可以拉着他的手祈求他再雕出一个新的萧平旌来,还是如生的狭长眉眼,只飞流一人捉到了他的神魂。

萧平旌向再远的地方看去,那扇门后的人也起了,朦胧的绿纱后身形清瘦的少年人为那位琅琊榜首梳好了头,又为他系好裘衣的领口,伴着他走出门来。

踏出门时一眼瞧见了窗里的他,少年向萧平旌扬起了手,清脆地唤了声“早”。

又叫,“白龙哥哥。”


[3]


三五日过去,萧平旌对琅琊阁五十年前的格局已算得上熟悉。他是坐不住的人,飞流不同他一起时,他就四处游荡探看,不过几日已迅速与琅琊阁几位热性些的弟子打得火热。有时梅长苏也会招他到庭院另一侧他的居处,与他聊些闲话,萧平旌便知他父亲为何总记着他。麒麟才子的风姿,是任谁也过目难忘的。

飞流每日并无多少闲时,这盛名在外的江左盟盟主却是个多病之身,起居皆依赖飞流照拂,蔺晨常日往他这处去,与他讲新制的方子,无非是又多出哪几味药,均是珍品,采来需费些心力,飞流听了便去扯蔺晨的衣角,大声道:“我去!”

梅长苏按下飞流的肩,对他晃晃手指。蔺晨也摇头道:“这草多生在峭壁崖石间,你轻功虽不错,却也没必要让你一个孩子去冒险。江左盟的高手那么多,我进门前已经告诉黎纲和甄平,这会儿他们已经去了。”

萧平旌在一旁静默地听着,这会儿往门外看去,常日守在门前的两个男人果然不见了。他又看向飞流,从蔺晨不许他去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地走神,梅长苏把桌上的甜瓜给他,他也只是拿在手里无聊地上下抛掷。萧平旌略一思量,对飞流道:“别闷了,哥哥带你去个地方。”

 

萧平旌的轻功虽不如飞流游刃有余,却也是人中佼佼,二人你追我赶翻跃几下已跳出很远。

山间清冷的空气让飞流的不快随风流走了些微,他在淅风吹面时阖上眼睛,萧平旌突然拉上他的手与他跃上另一个山丘,落地时飞流站得不稳,萧平旌箍紧他细瘦的腰身,两人几乎贴到一处去。

这座山丘是五十年后的萧平旌也常去的地方。被蔺晨教训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他就到这里去,有时是一个人,有时会强拉着蔺九一起,也不管旁人是否愿意,总归都同他去了。他是谁?长林王府的二公子,是天命里该受人宠爱的。

可这日与以往不同,往日里他来是为纾解自己的不快,这回他拉着飞流的手来,却是为了令身边这少年开心些。

并不算嶙峋的山头上有一片宽阔的视域,往四方看去,可清晰地看到临近的山坡上环绕周身的山道。满山青翠的松柏在这冬日里散发出一味空阔的冷,他们横躺在一片衰草上,霜花结在他们冻得发硬的衣料上,萧平旌的手心火热,握上飞流的手时像燃起一团烈烈的火。

“我喜欢这里。”萧平旌说。

与他并肩躺着的飞流歪过头看他,睁着双白鹿似的眼睛。

“不高兴的时候,我就来这里躺着。看到没有?那边的云彩。”

飞流循着萧平旌的指尖望去,流霞似的彩云在临山的峰顶穿来游去,像山涧水底翕忽往来的鱼。

“我瞧着那片云,直盯到眼睛发痛。而后天突然暗了,山风涌动着吹过来,覆满天空的云就一齐散了。然后我发现,那些烦扰的事也都随着散了。”

萧平旌也把头侧向飞流,于是他们都把对方看入眼睛。习惯了嚣闹的长林二公子偏遇上个不言不语的少年侠客,能回应他的仅是二三字片语,和一双水色的眼睛。

可萧平旌不知怎的就突然发觉了安静的好,他们躺在连天的衰草上不发一语,静默得听得见自己温热的吐息混入风里噼啪的战栗。

而后他向前探身,吻上两片柔软的唇。

 

这日他们回去得晚了些,走上山道时望见了琅琊阁的灯火,飞流遥遥指着,与萧平旌道:“喜欢。”

萧平旌不记得自己何时曾像这刻一样沉静而出离地注视着这片灯火,这是他长大的地方,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乍入此境的游者。他又在下一刻突然了悟了自己确然是一个游者,时间的远分明是比空间的远更加杳然,不然也不会要那年逾九十早该堪破天命的蔺老阁主为回来看故人一眼费尽了力气熬干了心血。

他们慢慢地走回了琅琊阁,阁中弟子抱着帛书竹简穿行而过,萧平旌熟悉这样的场面,他们正在完成琅琊阁一日的收尾工作。

飞流是兴致高昂的样子,萧平旌看他时候他报以的笑容很大,萧平旌的心却为此发皱。他缓缓凑过去,在少年的额头亲了一口。

一个瞬间的念头,萧平旌突然想去劝蔺晨千万不要回来,因为他将看见的不仅是曾在他生命中穿过又流走的美好的故人,更还有那个五陵年少正当风华的美好的自己。萧平旌在看着飞流的时候突然明白,欢愉总是短暂,而身后的痛苦却很长。

但他又想,他是不后悔来这一遭的。

 

[终章] 临春结绮荒荆棘

 

萧平旌没有想到的是,这香竟让他在这里撑了月余。

到开春的时候,冰消雪融,山上苍翠的松柏在乍来的暖意里生得越发丰神俊朗,萧平旌却渐觉打不起精神。

他觉得困,很困,白日里也半抬着眼皮。蔺晨探过手来把他的脉,末了露出个不明所以的神情,翻过手心改瞧他的手相,边看边挤眉弄眼。

梅长苏在一旁嘲笑他又在神神叨叨,与其做这阁主和医仙不如赶明儿往金陵去支个摊子算命。倒是飞流在一旁听得认真,看样子是要等他说出个乾坤坎震,蔺晨却只是挑他的眉毛,一双眼盯得萧平旌心里发毛。

他大抵是知道这困意从何而来,事实上从来到这里的第一日起他就在一天一天地数日子,他也不知道这场跋涉过一个人半生的旅行究竟会在哪时哪刻结束,或许还有漫长的时日,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刹间。

他强忍住来势汹汹的倦意,扯出一抹笑来,看着飞流道:“我看就是春困吧,天热起来就不免的懈怠,干脆你同我去吹吹风?”

飞流看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将信将疑地点头,蔺晨便催促他二人快些出去,莫在这里扰了梅长苏的清净,即使梅长苏在听了他的话后毫不客气地说,“是你最扰我清净。”

 

萧平旌与飞流飞来跳去地到了山脚,因着打不起精神的缘故,萧平旌的轻功也不比往日,于是飞流只得放慢了速度等着他。等萧平旌也跟上,飞流便扯紧他的手,萧平旌低笑一声,飞流说:“别丢。”也不知是要他别跟丢了,还是别丢开他的手。

他们一同走了许久,远得看不清山底的河谷,直走到了有人迹的地方。远远瞧见了旗亭酒肆和往来的车马,萧平旌问飞流道:“你去过金陵吗?”

飞流露出个疑惑的神情,萧平旌想这时应是他入京以前,尚不知金陵是哪处,日后总是要去的,如此才有他父亲与飞流和梅长苏相识的机缘。正走神时,飞流又道:“金陵,苏哥哥,朋友。”

萧平旌猜他的意思约莫是金陵有他苏哥哥的朋友,这朋友里有先帝、有兄嫂的叔祖父蒙挚将军,还有另些个已成篇集翰墨的大梁忠勇之士,这些均已成了传说的人却是方才与他交谈过的活生生的梅长苏的故交,也将在未来哪一日与飞流相识,再成为他的故人。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忽地明悟了眼前这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在他正身所处的时空里,也不过是个充满了由年时带来的隔世感和风云庆会俱成尘土的销沉意的属于过去的名字。

有什么奇异的温热触感猝不及防滑过他的脸侧,在抬手抚上去之前被人抢占了先机。飞流的手捧着他的双颊,缓慢而轻柔地把那两行清泪揩去了。

“白龙哥哥,不哭。”

萧平旌倏然有了一个冲动,他也捧上飞流的双颊与他四目相对,一身的倦意都仿佛沉入了眼前人眼中的深山幽谷里。

萧平旌说:“飞流,我不叫白龙。你要记好了。我是平旌,萧平旌。”

“萧平旌……”

萧平旌不管眼前人的困惑,他辞色突然激烈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抚在飞流面上的指尖渗出了凉丝丝的汗,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飞流,你要记得,我是萧平旌,我不叫白龙,我叫萧平旌。”

这么疯了似的喃喃了一会儿后,又忽而颓丧地垂下了手臂。

他不想要他惊恐。可他又想不出什么温柔缱绻的法子,令他在往后与萧平旌两不相干的人生里,也能刻骨地铭记他的名字。

“平旌哥哥。”

飞流又叫了一声。

萧平旌听得见这声音里的试探、犹疑和混在鼻音里漫溢而出的亲昵,令他想起月余之前与他初相见的少年,也是以一样的语调和情绪叫他为自己临时编造的名字,白龙,白龙哥哥,郑重得像在向他托付什么顶珍贵的东西。

他终于在这时坦率地哭了出来。

嚎啕地,把头埋入飞流的肩窝里大力的嗅,他的衣料有已开过一季零落成泥的腊梅的暗香。

他想要杀死前一刻那个疯了的自己。他真残忍啊,明明知道彩云易散琉璃脆,为什么还偏要在这梦也似的幻境里任性地捉紧他的手、吻上他的嘴唇,为什么还要固执地捧住他的面颊、要命一般强迫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可他始终是有私心的。就连流连在飞流脖颈间的这刻,他也是有私心的。

他想要用往后的一生记住他的味道,是山间晨露的清冽,是凌霜欺雪的暗香,是苍松翠柏在猎猎的风里孤绝的冷。可这样孤冷出尘的少年,抱在怀里却只有温沉的暖。

就让他记住这鼻息间怀抱里的冷暖吧,萧平旌阖上双眼,想着,这一生都不可能了。

 

萧平旌在柏石香最后一丝袅袅的烟气消散前醒来。他的头痛极了,以至于在意识清明了许久之后,都还固执地合着眼睛。他听见蔺九的声音、还有耳侧一众焦急的踱步,就非常清晰地知道了,是梦该醒了。

可他方才分明还立在琅琊山的山脚下,看飞流一步三回头地走远,萧平旌向他招手,他就回以一个单纯又明亮的笑。他对他说,是苏哥哥疗毒的时辰了,我想在山下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吧。

“平旌怎么哭了?”他听见蔺九说。

他怎么哭了?是做了一场太好的梦,彩云琉璃堆叠着的当年明月,照着最好的年华里最好的人。

他听见蔺晨的叹息。他知道他为什么叹息。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萧平旌睁开眼睛。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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